量化历史

工业革命以后,人类社会是什么样的数学系统

两百多年前,马尔萨斯提出了一条规律:人口每一代都按一定比例增长,土地的收成却只能缓慢增加,因此人口迟早会超过土地能够养活的人数。到那时,饥荒、瘟疫和战争会使人口减少。在工业革命以前,这条规律大体成立。按经济史学者麦迪森的估计,从公元 1000 年到 1820 年,世界人均收入在八百多年里增加了不到一半;技术进步带来的额外粮食,大多用来养活更多人口,没有让每个人过得更好。

工业革命以后,情况改变了。1820 年到 2010 年,世界人口从约 10 亿增加到约 69 亿,人均收入却增加到原来的约 10 倍。人口增加到将近七倍,每个人反而过得更好。在富裕国家,马尔萨斯的规律已经不再成立。许多人因此认为,人类社会从此摆脱了这一类数学规律;只要技术不断进步,经济增长就会让大多数人的生活越来越好。

工业革命以来,资本和财富的创造也实现了指数增长,但是前者的增长速度却两百年来大多数时候都大于后者。这种失衡背后的根本原因是,资本的所有者总是希望获得高于平均财富增长速度的回报,工业革命允许他们通过追求技术进步的方式实现,而资本主义则允许他们通过以债务关系压榨无产阶级的方式实现。一旦两种增长速度之间的差距积累到一定阶段,矛盾亦会如马尔萨斯时代一般爆发,这本质上仍是一个数学问题。

一、资本的回报为什么比收入增长得快

一个国家每年的收入,分给资本和劳动两方。资本所得的份额,等于资本的回报率乘以资本相当于多少年的收入。如果收入每年增长,分配的比例又不变,资本的回报就应当和收入增长得一样快,也就是资本的回报率 r 应当等于经济增长率 g。可是皮凯蒂指出,两百多年来 r 长期大于 g;乔尔达等人整理的 16 个发达国家 1870 年以后的数据,结果也是这样。

16 个发达国家:每个时期财富的实际回报率都高于实际经济增长率

各时期年平均,单位为百分比。回报为税前、含资产价格变化,包括住房、股票、债券和存款;各国先取平均,再对 16 国等权平均;1871—1913 年只有 12 国有回报数据。

据 Jordà–Schularick–Taylor 宏观历史数据库 R6 计算;参见 Jordà 等,"The Rate of Return on Everything, 1870–2015",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2019。

原因在企业的决策方式里。按会计结算的顺序,股东最后得到分配;实际经营时,股东的回报却排在最前面。举一个例子。假设一家电器公司今年卖货收入 1 亿元,先付原材料、物流和电费 4000 万元,再发工资 3000 万元,付银行利息 500 万元,交税 500 万元,剩下的 2000 万元才是股东的利润。第二年市场不好,客户的订单减少,收入降到 9000 万元。客户买多少不由公司决定,利息和税也不能不付,管理层能调整的只有工资和采购:冻结工资,裁掉一部分员工,压低供应商的价格。结果工资降到 2500 万元,采购降到 3500 万元,利润仍然是 2000 万元。收入减少的 1000 万元,全部由员工和供应商承担。

收入减少一成,利润不变

一家电器公司两年的收支,单位为万元。条形从左到右是会计结算的顺序,股东的利润排在最后;管理层作决定时,先定下右端这一段。

第一年收入 10000 采购 4000 工资 3000 利润 2000 第二年收入 9000 采购 3500 工资 2500 利润 2000 利息 500、税 500 减少的 1000 采购少了 500,工资少了 500,利息和税不变,利润不变。

数字为假设。

上市公司也是这样。高管的薪酬与股价、每股收益和股东回报率挂钩,资本的回报是他们的考核目标,工资是他们要压低的成本。

这种安排并不是谁强加的,而是从远洋贸易中发展出来的。船长冒着死在海上的风险出航,回港以后要把货卖出足够高的价钱,才能得到与风险相称的回报;后来别人出钱买他船上的舱位,分担风险,按出资比例分成,这就是最早的股份制。冒更大的风险就应得超额的回报,这条原则一直延续到今天的风险投资。市场上有千千万万个这样的决策者,每一个都要求高于平均水平的回报,而经济增长率 g 就是这个平均水平。所有人都超过平均数,在算术上是做不到的;要求超出的那一部分,只能来自技术进步带来的新增收入,或者来自别人原有的收入。这与善恶无关:每个人都作出这样的选择时,所有人的要求加起来,就会超过整个社会能够分配的总量。

增加总收入,有两种做法:投资新技术,或者投资还没有饱和的海外市场。从别人的收入中多取得一部分,也有两种做法:占有土地、房屋这类数量有限的东西收租放贷,或者用房贷、国债这样的债务,预先取得别人将来的收入。前两种增加全国的收入,资本和劳动都可能多得;后两种不增加收入,资本增加的收入,等于劳动者减少的收入。资本越积越多,同样一笔钱找到的高回报机会就越少,资本会从前两种做法逐渐转向后两种。下面两节的数据与这一判断相符。

二、两个周期

工厂、机器、设备这类用来生产的资本,我们称为可再生资本,以区别于土地这类数量不会增加的财产。下图是全世界可再生资本相当于几年的国民收入。1800 年约为 1.4 年,此后一百年稳步上升,1904 年到 1913 年在 2.8 年上下,是第一个周期的高点;第一次世界大战后跌到约 1.8 年,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后跌到 1.5 年左右,最低在 1951 年;此后重新上升,2020 至 2021 年约为 3.1 年,2023 年约为 2.8 年。两个周期的高点相近。不过 1980 年以前的数值是推算的,1913 年的可能范围在 1.8 年到 3.5 年之间,所以两个高点相近只能作为提示,不能作为证据。

全球可再生资本相当于几年的国民收入,1800—2023 年

1980 年以前为估计:取法国、英国、美国、德国历史上可再生资本占国内资本的份额,各国在基准年之间按直线连接,取逐年中位数,再按 1980 年的全球直接数据校准,然后乘以全球国内资本相当于国民收入的倍数;浅色区域是估计可能的范围,不是统计意义上的置信区间。1980 年起为全球直接数据。灰色为 1914—1945 年。

据 Piketty 与 Zucman(2014)数据附录各国表与世界不平等数据库(WID)计算。

我们把 1815 年到 1913 年称为第一个周期,1914 年到 1945 年是这个周期的清算,1950 年至今是第二个周期。每个周期都可以分成两个阶段。第一阶段,第一个周期是 1815 年到 1870 年,第二个周期是 1950 年到 1980 年:上一次清算刚刚结束,资本少,可以投资的新技术多,回报主要来自新技术创造的新收入,这两段时间常被称为黄金时代。第二阶段,第一个周期是 1870 年到 1913 年,第二个周期是 1980 年至今:最容易得到的技术成果已经用完,一部分资本到海外寻找回报,留在国内的一部分转向土地、房地产和债权。到了某个时候,海外也找不到足够的回报,国内的财产却越积越多,资本相对于收入的倍数到达顶点,随后就是清算。

起点选在 1815 年,不是说工业革命从这一年开始。纺纱机和蒸汽机在 18 世纪已经陆续出现,但那时还是一项项单独的发明;到 1815 年前后,蒸汽机已经普遍用于工厂和矿山,十年后又用于铁路。1815 年又是拿破仑战争结束的一年,欧洲大部分国家上一次的清算刚刚完成,开始战后重建。

三、英国财富的构成,1800—2025 年

只看全世界的总数,看不出资本在每个阶段放在哪里。英国是第一个周期的霸权国,它的资料保存得最完整,可以分项考察:财富的总量,其中的土地,其中的可再生资本,以及政府债务和海外资产。

财富的总量

1815 年到 1913 年,英国的国民财富一直相当于六到八年多的国民收入,高点在 1867 至 1868 年和 1900 年代:前一个高点紧接在 1866 年伦敦的金融恐慌之后,后一个高点之后是第一次世界大战。1914 年以后,财富跌到只相当于三年左右的收入,两次大战之间起伏不定,1950 年以后才缓慢回升,2025 年约为四年半。战争毁掉了厂房、设备和城市,也让债券、股票这类财产失去了价值,资本在这三十年里被大量清算。

英国国民财富相当于几年的国民收入,1800—2025 年

财富按市场价值计算,包括土地、住房、经营性资产和净海外资产。虚线为 1800—1979 年的历史估计,实线为 1980 年起的年度账户。

据世界不平等数据库(WID),变量 wnweali999。

土地

工业革命以前,占有大量农地的领主,是最主要的收租者。英国农地的价值,1810 年相当于三年的国民收入,到 1913 年只剩约三分之一年。工业的兴起使人们从土地上的租税中解脱出来,虽然随后又有了工厂里的劳资矛盾,这仍是一大进步。但到 1990 年代以后,土地又在财富中占到很大一部分,这一次是城市的住宅用地:1996 年以后,英国住宅用地的价值相对收入迅速上升。

英国土地的价值相当于几年的国民收入,1800—2025 年

虚线上的点为历史基准年的农业土地数值,点与点之间用直线相连,不代表中间各年的走势;农业土地 1980 年起、住宅用地 1996 年起有逐年数据。

基准年数据据 Piketty 与 Zucman(2014)英国附表;逐年数据据世界不平等数据库,变量 wnwagri999、wnwlani999。

可再生资本

可再生资本反映资本在多大程度上在本国投资技术、设备和厂房,扩大生产。英国的可再生资本 1810 年约为 2.6 倍,1855 年约为 3.1 倍,之后起伏,1913 年升到 3.25 倍的高点;1920 年跌到 0.61 倍。第二个周期里,它在 1980 年以后起伏下降,2020 年以后降得最快,到 2024 年只有 1.16 倍。这对应石油危机以后制造业向海外转移,英国本土的工业逐渐空心化。与土地价值的变化对照:本国可以投资的生产性资本少了,资本就转向土地和房地产。对 1980 年以后的英国年轻人来说,这意味着收入高而稳定的工作越来越少,房租和房贷的负担越来越重。

英国可再生资本相当于几年的国民收入,1810—2024 年

可再生资本指住房和农业土地以外的国内非金融资产,即机器、设备、厂房等。虚线上的点为历史基准年,点与点之间用直线相连,不代表中间各年的走势;1980 年起为逐年数据。

据 Piketty 与 Zucman(2014)英国附表 UK.6f 与世界不平等数据库,变量 wnwodki999。

政府债务和海外资产

1815 年拿破仑战争结束时,英国政府的债务约相当于两年半的国民收入,战后几年又升到 1821 年的近三年,此后逐步下降,到 1913 年只剩约三分之一年。英国没有违约,债务是靠收入增长逐渐降下来的。海外资产走的是相反的方向:1870 年以后加速上升,到 1890 年代初已相当于国民收入的约 1.7 倍,此后到 1913 年大体保持在这个水平。这就是第二阶段的出海:1866 年国内的金融泡沫破灭以后,1870 年代起,英国的资本越来越多地转到海外。拥有海外市场的好处,在于国内的生产性资本仍能找到体面的回报,可以继续投资技术和厂房,雇用本国人生产出口的产品;代价落在殖民地的人身上。两次世界大战以后,两者的走向都反了过来:到 1960 年代,海外资产几乎全部失去;政府债务在 1946 年又升到相当于两年半的收入。战后的工党政府把一部分产业收归国有,并提高了所得税;1965 年又开征资本利得税。

英国政府债务、净海外资产和资本收入,1800—2025 年

上图是存量,相当于几年的国民收入;下图是每年的收入,占国民收入的百分比,两者不能相加。政府债务不计入国民净财富。

政府债务、净海外资产、资本收入、净海外资本收入、政府利息据世界不平等数据库;1855—1946 年农地地租据 Piketty 与 Zucman(2014)英国附表(原据 Feinstein 1972)。

四、清算

如果资本的回报全部留下来再投出去,差距会积累得多快,可以算出来。设想一个国家一年的收入是 100,全国的财产值 500,相当于五年的收入;资本每年回报 5%,经济每年增长 2%。财产每年比收入多增长约 3%,财产收入在国民收入中的比重约 24 年从 25% 升到 50%,48 年升到 100%,那时劳动者的收入为零。下图可以改动两个增长率,看比重升得多快。

回报全部再投资,财产收入的比重会一直上升

起点:财产相当于 5 年的国民收入。拖动两个滑块,看比重升到 50% 和 100% 需要多少年。

财产相对于收入的倍数每年乘以 (1 + r) ÷ (1 + g),财产收入的比重等于 r 乘以这个倍数,逐年计算。

这当然不可能真的发生,回报总有一部分会被花掉、被征税,或者在战争和通货膨胀中损失。按乔尔达等人整理的数据推算,如果法国财富从 1870 年起的全部回报都再投资,不花掉、不纳税,也不在战争中损失,到 2020 年,法国财富应当相当于国民收入的 350 多倍;实际只有约 6.9 倍,和 1870 年差不多。

资本期待的回报被削减,我们把这种削减叫作清算。清算有两种方式。一种是在几十年里逐年削减回报:让物价温和上涨,同时压低利率;对高收入和大额遗产多征税;债权人和债务人协商减债。我们称为温和清算。另一种是在短时间里大量损失:战争、革命、恶性通货膨胀和银行成批倒闭,损失的不只是账面上的财产,还有工厂、城市和人的生命。我们称为暴力清算。

第一个周期以暴力清算结束。1914 年以前一百年积累的国债、外国债券、海外铁路股票、城市房产和存款,价值都依靠和平、金本位和资本自由流动这三个条件,两次世界大战使三者同时消失。英国、法国、德国的财富,1910 年代都相当于六到七年的国民收入,1920 年代到 1950 年代降到二到四年,1940 年代最低,约两年半;美国本土没有经历战火,下降得少。英国最富的 1% 人口所占的财富份额,从 1913 年的约 68% 降到 1950 年的约 45%;法国同期从约 55% 降到约 33%。这一次清算的代价,不只落在财产持有人身上,也落在几千万死者和他们的家庭身上。

英、法、德、美的财富相当于几年的国民收入,1810—2024 年

十年平均;每条线最后一点为 2024 年,取自另一数据库,口径不同,与前面的点不相连。灰色为 1914—1945 年。

1810—2010 年据 Piketty 与 Zucman(2014)数据附录表 A2;2024 年据世界不平等数据库。

第二个周期的第一阶段,伴随着唯一一次大规模的温和清算。英国政府债务从 1946 年相当于国内生产总值的约 270%,降到 1980 年的约 43%,没有违约,每一期利息都按时付清;做法是给存贷款利率设上限,要求银行和养老基金持有国债,限制资金流出国境。16 个发达国家的短期国库券和国债,在 1946 至 1980 年间的实际回报平均每年比经济增长率低约 6.3 个百分点。这些年里技术进步快,总收入增长快,削减旧回报的痛苦因此较小。

1980 年前后,第二个周期进入第二阶段。美国放开利率、外汇和金融业的管制,企业把股东回报放在第一位;16 国国债的实际回报重新高于经济增长率,1981 至 2007 年间平均每年高约 1.9 个百分点。每次危机,央行都降息、买入资产,使本来会发生的损失没有发生;损失推迟了,债务又多积累几年。今天,全球可再生资本相对收入的倍数,已经回到 1913 年的高度。这不能证明第二次清算已经开始,但第二个周期的这一比值,已经与第一个周期结束时相近。

五、和马尔萨斯时代放在一起

马尔萨斯时代

按比例增长的是人口;增长较慢的是土地的收成;两者之间的会计关系是:人吃的粮食只能来自收成。差距无法再扩大时,靠饥荒、瘟疫和战争调整,也可以靠晚婚少生。

工业革命以后

按比例增长的是资本期待的回报;增长较慢的是每年实际生产出来的收入;两者之间的会计关系是:回报只能从别人的收入中支付。差距无法再扩大时,靠战争、革命和恶性通货膨胀调整,也可以靠几十年里逐年削减回报。

两者的共同点是相同的数学关系:两个量各按自己的速度增长,前者对后者的倍数每年上升,升到原来的 k 倍大约需要 100 × ln k ÷(两者增长率之差的百分点数)年。差 1 个百分点,翻一倍约需 70 年;差 3 个百分点,约需 23 至 24 年。不同的是限度在哪里:马尔萨斯时代的限度是粮食够不够吃;工业革命以后,粮食已经不是限制,限度是收入怎样分配、社会能够忍受到什么程度。所以前者的调整是人口减少,后者的调整首先是财产缩水;只有在无法逐年削减回报的时候,后者才会像前者一样,以大量死亡告终。

在农业社会方面,我们搭建了一个模拟的农业世界,让同一个起点反复运行,检验人口的起落从哪里来。到目前为止只做了一次对照:统治者的人数由百姓人数决定时,三个地区一千五百年里人口一次也没有崩溃;让统治者的人数自行增减,五十年平均人口下降三成以上的情况出现了 3 到 7 次。这次对照只用了一个随机种子,还要换几十个种子重跑。在工业社会方面,全球可再生资本两次升到相当于约 3 年收入的高点,第一次以清算告终,第二次的高点在 2020 年前后,是否以清算告终还不知道。两个周期为什么都升到这个高度,下一次调整是温和的还是暴力的,这一数学关系能不能在许多国家的记录中得到检验,是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模拟农业世界做到了哪一步,见人类社会是什么样的数学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