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铭文里的自称与禁令
目前可由计算机检索的拉丁铭文共有十八万二千八百五十三通,其中 984 通出现 collegium 及其同族词形。collegium 指社、会:木工结成的行会叫 collegium,丧葬互助的团体也叫 collegium。同一批铭文中,只有 1 通出现 coniuratio 及其同族词形。coniuratio 字面意思是共同起誓,通常译作共谋、密谋。
这 1 通不是某个团体为自己刻下的铭文,而是一部殖民地法律。公元前 44 年,凯撒下令设立乌尔索殖民地,法律第一〇六条写道:
Quicumque colonus coloniae Genetivae erit, quae iussu Gai Caesaris dictatoris deducta est, ne quem in ea colonia coetum conventum coniurationem ……
凡为盖乌斯·凯撒以独裁官之命所建的赫奈提瓦殖民地之公民者,不得在该殖民地内〔举行〕任何集会、聚会、共誓……1
在这批铭文中,coniuratio 只出现过这一次,而且出现在禁止共誓的法律条文里。没有人用这个词称呼自己所属的团体。2
出现 collegium 的 984 通铭文几乎都由团体自行刻立,内容包括会长职衔、会员名录、丧葬会章程和献给庇护人的题词。我抽样登记的铭文里,第一条出自公元一世纪的普莱奈斯特:
Publius Valerius Publi libertus Mahes, magister quinquennalis collegii fabrorum tignuariorum lustri XIII ……
普布利乌斯·瓦莱里乌斯·马赫斯,普布利乌斯的被释奴,木工行会第十三届的五年期会长……3
这两个词在铭文中的数量相差很大,并不是因为其中一个词在别处本来就少见。我把古典拉丁文学语料按年代分为共和、奥古斯都、帝国早中期三段,共计五百一十四万词次;其中 collegium 出现 195 次,coniuratio 出现 225 次,后者还略多一些。4 罗马人在文章中都会使用这两个词;但在石碑上刻下自己的名字和团体名称时,他们只用前一个。
我想知道的是,罗马人为什么把一群地位相当的人叫作「你们是一伙」,这句话本身就构成一项指控。我关心的不是哪些团体后来被判了罪,而是罗马人依据哪些定义、使用哪些说法,把一群人归入同一个名称时,就已经在控告他们。
罗马共和国为什么没有政党,是一个由来已久的问题。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的全部,只讨论其中一部分:一群罗马人若组成类似政党的团体,当时的人会怎样称呼他们,这些称呼又带有褒义还是贬义。
下文把这类团体称为横向政治联盟,指地位大致相当的罗马人为了共同利害结成的团体或同伙;它不同于庇护人与被庇护人之间的上下关系。罗马人若要把横向政治联盟说成正当的团体,只有两种办法。一种是把它说成人类全体的相与,即全人类彼此结合、往来的关系,这来自斯多亚派的学说;另一种是把它说成受公家授权的团体,这来自法律。一群具体的罗马人为共同利害聚在一起,罗马人没有现成的名称可以正当地称呼他们。因此,指控者不必证明这些人做过什么坏事,只需证明他们是一伙:他们只是全体公民中的一部分,又没有得到公家的授权。被指控者无法否认自己曾与他人结合,只能争辩这个名称:要么说自己这一方就是全体,要么说这段关系应当叫别的名字。
二、统计哪些词,依据是什么
要了解罗马人怎样看待横向政治联盟,首先要确定统计哪些词。这些词不能凭现代人的语感挑选,所以我从三类罗马文献中分别登记。法律文献里称呼团体的名称有 collegium、sodalicium(社、会)、corpus(团体,本义是身体)、societas(合伙、同盟)、universitas(作为整体的团体)。修辞学著作和史书中用于指控的名称有 factio(派系)、coniuratio(共誓、密谋)、conspiratio(同心、阴谋)、coitio(私下结伙)、seditio(动乱、兵变)。书信和哲学著作中描述人与人关系或结合过程的词有 amicitia(交谊)、fides(信义)、consensio(合意)、coire(聚合)、conspirare(同心)、consentire(同意)。5 一共四十一个词,后来又补入 coetus(聚会)和 conventus(集会)两个。6
每个词都在四份材料中统计一次,分作四栏。文学一栏统计这个词在三段古典拉丁语料中按词元计算的次数。所谓词元,是把一个词的全部变化形式归入一个基本形式;拉丁语名词有格的变化,动词有人称的变化,不先归并便无法准确统计。LatinISE 一栏来自另一份标注文类和年代的语料。铭文一栏使用上文所说的十八万余通铭文,记录出现该词的铭文通数,括号内是该词出现的次数。法典一栏统计这个词在《学说汇纂》全五十卷中出现的次数。
铭文和法典两份材料没有做过词元归并,只能按词形开头的几个字母去匹配,所以这两栏的数不能与前两栏换算成比率来比较。文学语料统计的是归并后的词元,铭文统计的是以若干字母开头的各种词形,两者不是同一种统计单位。因此,这张表只能比较同一栏中各词数量的多少,不能用一栏的数除以另一栏的数。
四十一个词中,与这个问题直接相关的六个词如下:7
| 类 | 词元 | 文学三段 | LatinISE | 铭文命中通数(次数) | 《学说汇纂》 |
|---|---|---|---|---|---|
| 团体名称 | collegium | 195 | 139 | 984(1512) | 44 |
| 团体名称 | societas | 715 | 617 | 14(21) | 278 |
| 团体名称 | sodalicium | 10 | 12 | 23(25) | 1 |
| 指控用词 | factio | 170 | 166 | 44(78) | 55 |
| 指控用词 | coniuratio | 225 | 194 | 1(1) | 4 |
| 群体与集会 | optimates | 111 | 37 | 0(0) | 0 |
把每一类词合起来看,结果也一样。七个用于指控的词在这批铭文中合计出现于 48 通,其中 44 通是 factio。这 44 通我逐通读过:35 通指赛车团,4 通指演艺团,4 通具有政治含义,1 通无法判断。去掉赛车团和演艺团的用法,十八万通铭文中用于指控的词只剩 8 通。六个称呼团体的名称合计出现于 1,399 通铭文。在文学语料中,同样这七个指控用词三段合计 993 次,同样这六个团体名称合计 1,117 次,前者是后者的 0.89 倍;在铭文中,这个比值为 0.034,两者相差二十六倍。8
具有政治含义的 4 通 factio 集中在很晚的时期。公元 196 至 197 年,潘诺尼亚一通称奉元首之命出征镇压高卢党;313 年,非洲一通献给君士坦丁,称他为僭主党的扑灭者;315 至 316 年,罗马一通,即君士坦丁凯旋门,写他讨伐僭主及其全党;324 年,罗马一通称他为僭主诸党的扑灭者。共和时期和元首制前期的铭文中,没有一通这样使用。二世纪末以后,公共纪念物才开始把政敌称作 factio;西塞罗在文学作品中则早已这样使用这个词。9
同一个词在铭文和文学作品中,含义可能完全不同。sodalicium 在西塞罗笔下总与《李奇尼乌斯结社法》一同出现,指为选举舞弊而结成的团伙,是一项罪名;我逐通读过出现这个词的 23 通铭文,没有一通把它当作罪名,全部是羊毛梳理工、漂洗工、大理石工、木工、青年团和各种神祇崇拜团体对自身团体的称呼。10 universitas 的情形恰好相反:它在三段古典拉丁文学语料中一次也没有出现,在《学说汇纂》全书出现 46 次,在铭文中有 2 通,其中一通是公元 151 至 200 年间侨居奥斯提亚的犹太人团体以共同出资购买土地时的自称。11 罗马法用来称呼团体的这两个词,一个在文学作品中根本不出现,另一个(corpus)在文学作品中主要指「身体」,单凭统计次数无法看出它作「团体」讲的用法。12
有一份会社章程把许可与禁止的条文刻在同一块石头上。这是公元 136 年拉努维乌姆一个丧葬会的章程,开头抄录了元老院决议的一条:
kaput ex senatus consulto populi Romani: quibus permissum est convenire collegiumque habere liceat, qui stipem menstruam conferre volent in it collegium, coeant neque sub specie eius collegi nisi semel in mense coeant stipem conferendi causa unde defuncti sepeliantur
自罗马人民元老院决议摘录一条:获准集会者,得设立会社;凡愿按月缴纳会费入此会者,可以聚会,但不得借此会之名每月聚会超过一次,所缴之费用于安葬亡故会员。
章程后面的一段中,这个会社用一个指控用词来约束自己的会员:
si quisquis seditionis causa de loco in alium locum transierit, ei multa esto HS IIII nummum
凡为闹事而从一个座位移到另一个座位者,罚四塞斯特斯。13
刻下这份章程的人知道,自己的团体能否存在取决于官方许可;他们也知道,哪一个词是用来斥责人的。
三、逐句判读褒贬的办法
统计词的出现次数,只能说明罗马人常用哪些词,不能说明他们怎样看待这些词所指的事。要知道他们的态度,必须逐句判读。
我在那份做过词元归并的文学语料里,找出了包含十五个核心词中任一个的全部整句,共 2,463 句,其中共和时期 822 句、奥古斯都时期 723 句、帝国早中期 918 句。断句以句号、问号、叹号为界,一句不跨越章节。14
每一句判读三项。第一项是这句话属于哪一类文本,按体裁分为演说、史家著作、传记、书信、皇帝批复、诗与小说戏剧、哲学与修辞、技术与学术著作、法学条文,共九类。第二项是这句话说的是哪一种结合,分为反国家的结盟、政治派系与选举结伙、有组织的团体、对外的结盟、私人关系;另设「哪一种都不是」一类,包括动物交配、语法例句,以及人聚在一处却没有结成团体的情形。第三项是这句话对它所称呼的团体持什么态度,分为谴责、平常、认可、法律禁止、法律准许,另有「无关」和「判不了」两格。15
第三项判的是这句话对它所称呼的团体的态度,不是作者对整件事的态度。如果一句话只是记录某个结盟,比如谁是首领、哪一年败露、谁出来告发,那么即使全书对这桩结盟持谴责态度,这一句也判为平常;要判为谴责,必须在这一句里找到贬义词、罪名、罚则,或者叙事者明说这是坏事。为了避免循环论证,还有一条规定:被判读的那个词本身带有罪名的意思,不能因此算作「句中带罪名」。coniuratio 这个词本身就含有罪名,如果把它本身当作证据,凡是出现这个词的句子都会被判为谴责,统计出来的只是词表本身的分类。16
这项判读交给别人独立做了两遍,做第二遍的人看不到第一遍的答案。两遍答案不一致的共有 549 格。这里的一格,指一句话在某一项判读上的结果;每一项判读称作一条轴,同一句话在两条轴上都不一致,就算两格。我先抽出六十格自己裁定,检查「两遍的答案里是否至少有一个是对的」:两遍都错的有 3 格,占 0.0500,低于事先定下的一成,于是按原定办法,不再逐格重判全部分歧。17 后来这 549 格还是全部由我裁定完了。裁定完以后我才发现,这项检查必须按两条轴分开计算,否则看不出是哪一条轴出了问题:在「说的是哪一种结合」这条轴上,111 格里两遍都错的有 29 格,占 0.2613;在态度这条轴上,277 格里有 18 格,占 0.0650,扣除 12 格因跨轴规则而正确答案本来就不在两个候选答案之内的,剩下 265 格里有 6 格,占 0.0226。我当初设计这项检查时,把两条轴放进同一个分母,又把另一批剩余的 94 格一起算了进去:三批合计 482 格,两遍都错的 48 格,占 0.0996,恰好低于一成。这个合并后的比率遮住了两条轴之间的差别:只看它,看不出其中一条轴的错误比例已经是门槛的两倍半。18
「说的是哪一种结合」这条轴的错误比例超过门槛,原因不在于判读者读不懂原文,而在于我自己改过判读标准。两遍判读完成后,我又两次修订了分类表,给「哪一种都不是」这一类补上两个细目:一是人聚在一处却没有结成团体,二是这个词在这一句里用的不是「结社」那一组词义。补充以前,判读者遇到李维写妇女们聚到维图里亚家中、库尔提乌斯写众人为送葬聚拢这类句子,表上没有可归入的一类,只能挑一个结社大类,或者填「判不了」。补充以后,这些句子的正确答案已经不在两遍给出的两个候选答案之内了。所以,每次修订分类表,都应当同时记下这次修订影响了已判句子中的哪一类,以及先前那项检查的结论对这一类是否还适用。19
549 格裁定完以后,表中共有 2,451 句,每句在态度一项上各有一个判读结果:谴责 822 句、平常 801 句、认可 329 句、无关 476 句、法律禁止 19 句、法律准许 1 句、判不了 3 句。20
谴责 822 句这个数偏高,只能当作上限。两遍都判为谴责的句子有 798 句,我用固定的随机种子从中抽出一百句,在不带任何检索命中标记的情况下逐句重读,只问这一句话本身有没有贬义词、罪名或罚则:没有的有 35 句,占 0.35。重读时拿不准的八句(问题都是「被处死算不算罚则」「极端暴力算不算贬义词」)即使全部改判为「有」,比例仍有 0.27。21 这说明,谴责这一栏并不是严格按「只看这一句」判出来的,相当一部分句子是判读者读了前后文,或者凭自己对那件事的了解判的。
因此,我把这些词的每一次出现都放回原文重读了一遍,同时附上前后各两句作参考,但判态度时只看这一句话本身,不看前后句。这样共重读了 2,049 条,涉及十四个词。从第三个词开始,重读之前先把上一次的判读结果遮住:我拿到的材料只有编号、年代、作者、篇目、出处、这一句原文和前后各两句,「谴责」「认可」「平常」「法律禁止」「法律准许」这些字样在材料里各出现 0 次。所以,这几个词两次判读的相合率不是偏高的上限。22
重读的结果与前一次的判读逐格比较,各词的相合率在 0.5257 与 0.8841 之间。23 判为谴责和判为认可的格数都减少了。coniuratio 与 factio 原先的判读多在谴责一端,重读后只表现为谴责数下降;collegium 原先有 42 格判为认可、15 格判为谴责,重读后两类格数都减少。societas 的 652 条读完,谴责由 114 格降到 71 格,认可由 186 格降到 143 格,两类各减少 43 格,恰好相等。24 可见原先那张表上的认可数同样偏高,只能当作上限。「只看这一句」的判法还有三类句子判不准:一是反讽句,如「合伙的情义在你心里竟这样神圣」,字面是褒义,实际是讥讽;二是跨行的诗句,维吉尔那两行诗里给事情定性的半句在下一行,而塞涅卡在散文里引用同样两行时,两行在同一句之内;三是语料把 rei p. 这类缩写里的句点当成句末,因而切出不完整的残句。这三类问题不能靠修改断句规则消除。25
计算比率之前,还要做两项处理。判读材料为每一句指定一个主词,一句里出现两个目标词时,这一句只算在其中一个词名下。另外,这十四个词有一部分出现时并不指任何一种结社,例如 coeo 在农书、博物志和医书里指伤口愈合、土地与作物结合、鸟兽交配,这些句子不计入分母。2,049 条里有 75 条按这条规定没有计入。受影响最大的是 coeo:它在语料里一共出现 476 次,计入下面各个比率分母的只有 109 条。后面每一个比率的分母,都是剔除之后的条数。26
四、谴责与词性无关
我最初设想,拉丁语里同一个词根常常既有动词又有名词,如 conspirare 与 conspiratio、coire 与 coitio、sociare 与 societas;谴责也许主要针对把一群人称作一个实体的名词,或者指称「结合」这一动作的名词。读完材料后,各词的谴责率(判为谴责的条目在该词计入条目中所占的比例)并不支持这个设想。
把同一词根的名词与动词并列比较,三对词的结果并不一致。coniuratio 0.5429(210 条)对 coniuro 0.5091(55 条),societas 0.1081(592 条)对 coeo 0.1009(109 条),这两对的谴责率几乎相等;conspiratio 0.7059(34 条)对 conspiro 0.5000(26 条),这一对名词高于动词,与设想相符,但两个词各自的条目都不到四十条。只看西塞罗笔下的条目,这六个词依次是 coniuro 1.0000(10 条)、coniuratio 0.7465(71 条)、conspiratio 0.5000(10 条)、coeo 0.2000(20 条)、societas 0.1181(237 条)、conspiro 0.0000(7 条):coniuro 高于 coniuratio,coeo 高于 societas,这两对都是动词高于名词,与设想相反;只有 conspiratio 一对仍是名词较高。哪一边较高,随词对和作者而变。这些数值表明,一个词是动词还是名词,与它是否受谴责没有关系。27
一个词的谴责率高低,取决于罗马人是否用它来斥责某类结盟。下表列出只根据一句话本身判出的谴责率,右边两列是同一个比率按作者分别计算的结果。28
| 词 | 条数 | 谴责率 | 西塞罗笔下 | 李维笔下 |
|---|---|---|---|---|
| coniuratio 共誓、密谋 | 210 | 0.5429 | 0.7465(71 条) | 0.5778(45 条) |
| factio 派系 | 155 | 0.4581 | 0.7273(11 条) | 0.3636(55 条) |
| seditio 动乱、兵变 | 407 | 0.2924 | 0.6066(61 条) | 0.2407(162 条) |
| societas 合伙、同盟 | 592 | 0.1081 | 0.1181(237 条) | 0.0743 |
| coeo 聚合 | 109 | 0.1009 | 0.2000(20 条) | 0.2000(15 条) |
| collegium 社、会 | 176 | 0.0455 | 0.0781(64 条) | 0.0000(41 条) |
按作者计算的数据与总体数据同样重要。同一个词 seditio,谴责率在西塞罗笔下是 0.6066(61 条),在李维笔下是 0.2407(162 条),在塔西佗笔下是 0.2043(93 条),在库尔提乌斯笔下是 0.0000(15 条),最高与最低相差三倍以上。29 这不是因为这个词在三百年间改变了意思,而是因为不同体裁用同一个词做不同的事:演说、道德范例集和政论需要在句中给事情定性,因此句中带有贬义词;编年史按年份记事,把定性留给读者,因此句中不带贬义词。维吉尔与弗洛鲁斯的对照最清楚。维吉尔写「正如大邦之中常起 seditio,卑贱的群氓心中狂暴」,这是拉丁诗里描写动乱最著名的一处;但只按这一句判读,结果是平常,因为「狂暴」「卑贱」说的都是作乱的人,不是动乱本身。弗洛鲁斯写「可是就在这些 seditiones 之中,你也会不无道理地敬重这个主权的人民」,这是帝国时期对动乱表达正面看法最明确的一处;但只按这一句判读,结果同样是平常,因为褒义词说的也是人民。30 这条判法对褒贬两边都一样:它测量的是「这句话本身有没有给这个词定性」,不是「作者喜不喜欢这件事」。
按作者分别计算后,各词之间的高低次序没有改变。在同一位作者笔下,罗马人用来斥责某类结盟的恶名,与可以用于任何结合的词,谴责率明显分成两档:西塞罗笔下 coniuratio、factio、seditio 三个词都在 0.60 以上,societas、collegium 两个词都在 0.12 以下;李维笔下前三个都在 0.24 以上,后两个都在 0.08 以下。31 换一位作者,每个词的谴责率会改变,但这些词彼此之间的高低次序不变。
两类词之间相差几倍,取决于比较的是哪些词。只看西塞罗笔下的条目,比较七个词时,恶名中谴责率最低的 seditio(0.6066)是中性词中最高的 coeo(0.2000)的 3.03 倍;把范围扩大到读过的十一个词,恶名中最低的变成 sodalitas(0.4286),中性词中最高的仍是 coeo(0.2000),只相差 2.14 倍。32 不按作者分别计算、把全部条目放在一起时,恶名中最低的 factio(0.4581)是中性词中最高的 societas(0.1081)的 4.24 倍;这两个词在西塞罗笔下分别是 0.7273 与 0.1181,在李维笔下是 0.3636 与 0.0743。33 相差最大的是 coniuratio(0.5429)与 collegium(0.0455),为 11.94 倍;如果把 collegium 判为法律禁止的 6 格也算作负面,它的比例是 14/176 = 0.0795,两者相差 6.82 倍。coniuratio 是 societas 的 5.02 倍。上面这三个词在西塞罗笔下分别是 0.7465、0.0781 与 0.1181,在李维笔下是 0.5778、0.0000 与 0.0743。34
有一组同源词不能只看合在一起的数,因为它们的意思在两个时代之间发生了变化。conspiro 的谴责率是 0.5000(26 条),看起来应归入恶名一档,但这个数由两批互不重叠的条目组成:按三段分,共和 0/9、奥古斯都 4/4、帝国早中期 9/13;按作者分,西塞罗笔下 0.0000(7 条)、苏维托尼乌斯笔下 0.7000(10 条)。conspiratio 的变化方向相同:共和 5/10、奥古斯都 2/3、帝国早中期 17/21,西塞罗笔下 0.5000(10 条)、苏维托尼乌斯笔下 0.8000(5 条)。35 在共和时期,conspirare 这一组词不是斥责某类结盟的恶名;到帝国时期,它才成为这样的恶名。西塞罗自己的用法最能说明这一点:《反喀提林》四篇演说里 coniuratio 出现 14 次,全部指喀提林及其同党;conspiratio 只出现 1 次,在第四篇第 22 节,neque ulla profecto tanta vis reperietur quae coniunctionem vestram equitumque Romanorum et tantam conspirationem bonorum omnium confringere et labefactare possit——再没有哪一种力量大到足以摧折你们与罗马骑士的联合,以及全体善人如此之大的 conspiratio。这两个词的构词方式相同,一个是「一同起誓」,一个是「一同呼吸」;公元前 63 年,西塞罗用前者称呼对手,用后者称呼自己这一方。36
认可率同样随体裁变化,因此也要结合体裁构成来看。七个词的认可率是:societas 0.2416、sodalis 0.1796、collegium 0.1364、coeo 0.1009、factio 0.0194、seditio 0.0098、coniuratio 0.0000。两个最受谴责的词 factio 与 coniuratio,判为认可的合计只有 3 格(3/365 = 0.008);三个指人或指受认可团体的词,认可率都在 0.13 以上。37 这些认可率的体裁构成也有差别。sodalis 的认可率在作者本人的话里是 0.2404(104 条),在作者引述的他人话里是 0.0794(63 条),相差三倍;这一方向与另外三个有认可格的词相反(societas 0.1962 对 0.2832、coeo 0.0625 对 0.1522、collegium 0.1274 对 0.2000,都是引述他人的一侧更高)。这个差别不是由说话人的身份造成的,而是由体裁造成的:sodalis 在引述他人的一侧几乎全部出自喜剧(普劳图斯 44 条)和宣讲,多为呼格称呼,评价词很少;在作者本人的一侧,则是奥维德 21 条、马尔提阿尔 21 条、贺拉斯 8 条、卡图卢斯 6 条第一人称的诗。按作者分,奥维德 0.4762、贺拉斯 0.3750、马尔提阿尔 0.2381,而普劳图斯 0.0455、西塞罗 0.0645,最高与最低相差十倍。38 conspiro 的认可率 0.2692(26 条)也要分时代来看:它的 7 格认可中,出自西塞罗的占 7 条,西塞罗笔下这 7 条全部判为认可;扣除一处断句切出的残句,是 6 格,0.2308。39
表示过程的动词与表示实体的名词之间,确实有一处差别,但不在谴责一栏,而在「法律禁止」一栏。coeo 判为法律禁止的比例是 0.0917(109 条),在这几个词里最高;collegium 是 0.0341,societas 是 0.0034,两个恶名一格也没有。40 这十格只来自四处文献:西塞罗《为克路恩提乌斯辩护》所引的那条律文「凡结伙使某人在公诉中被定罪者」(这条律文在 144 至 157 节之间被引用了五次,加上西塞罗议论它的一句,共六格);公元前 186 年元老院禁止巴克斯会的决议;执政官波斯图米乌斯在公民大会上陈述的祖制(除军旗立起举行选举集会、保民官宣布召开平民会议、官长召集民众集会这三种情形之外,公民不得任意聚集);保民官以否决权阻止贵族聚会推举摄政官。五格「法律准许」来自另一类文献:盖尤斯《法学阶梯》3.148 至 3.154b 讲合伙怎样结成、份额怎样确定的部分,以及李维所记条约中的第三类。41 同一个动词,刑法和公法的律令禁止这种聚合,私法和条约法则为它规定了成立的形式。
不必经过态度判读,也能从这个词在句中承担的作用看出差别。coniuratio 读过的 211 条中,有 43 条是句子把它等同于一项罪名,另有 16 条是在法律命题里作术语使用,合计 59 条出现在控状、律文、庭审或元老院决议之中;factio 的 164 条里这样的只有 2 条,相差二十三倍。42 collegium 的 177 条里,92 条是在法律命题里作术语使用,作罪名的是 0 条。43 说话人用这个词称呼自己所属团体的条目,差别更明显:collegium 有 10 格,说话人是西塞罗(指祭司团、占卜官团)、塔西佗(他本人是十五人祭司团的成员),以及阿普列乌斯小说里加入了伊西斯祭司团的主人公;factio 有 4 格,全部出自阿普列乌斯笔下的强盗之口;coniuratio 一格也没有。罗马人说「我们的 collegium」,指的是自己的祭司团;没有人说「我们的 coniuratio」。44 唯一大量用来称呼自己一方的词是 sodalis(伙伴、同社之人):读过的 167 条里,有 55 条是说话人呼唤或指认自己的伙伴,约占三成,其他词里这一比例最高的是 coeo,110 条里有 8 条;而用 sodalis 去责备某个点了名的对手的,一格也没有,七个词里只有它是零。没有人以「你是某人的伙伴」为由起诉别人。45
因此,即使不依靠态度判读,也能得出这两个词的结论:coniuratio 是一项罪名,有专门的法庭、悬赏和分等级的减刑办法;factio 不是罪名,没有哪条律文把它定为罪,它只是政治斗争中用来斥责对手的词。46
以 seditio 为名的罪名一条也没有,原因与前两个词不同。读过的 409 条里,句子把它等同于某项罪名的有 0 条。47 罗马对「煽动动乱」确实有一项可以起诉的罪名,但这项罪名不叫 seditio,而叫 maiestas(大逆)。有两处彼此独立的证据。塔西佗记述提比略恢复大逆法时,说出了这条法律旧时的内容:「若有人以出卖军队、或以 seditiones 煽动平民、再或以治国无方而减损了罗马人民的尊严」(《编年史》1.72)。西塞罗的修辞教本列出大逆案中双方的措辞,被告一方的定义是「尊严在罗马人民的统治与名号之尊里,以众人的暴力把事情引向 seditio 的人减损了它」(《论题分类》105)。两处相隔一个半世纪,体裁也不同,一处是修辞教本,一处是史书。在这两处,seditio 只是对犯罪构成要件的描述,不是罪名本身。48 罗马人自己也注意到这项空缺,并引以为耻:阿皮乌斯·克劳狄乌斯在元老院说,敌人那边凡是发动 seditio 的人当场就要处死,而罗马军法有专门惩治弃旗离营的罪名,却没有一条专门惩治 seditio 的。49
五、指控与辩护中的名称之争
公元前 186 年的巴克斯决议:祭礼可以申请特许,结社不能
公元前 186 年,元老院因巴克斯崇拜一事向同盟地区发出一份决议。决议刻在一块青铜板上,1640 年在今天的蒂里奥洛出土,现藏维也纳。50 决议逐条禁止九件事,其中四条规定了许可办法:想保留祭所的、想参拜的、想在城内或城外举行祭礼的、想五人以上一同行祭的,都要到罗马向城市裁判官申请,再由至少一百名元老院成员出席议决,获准后才可以做。另五条没有许可办法:不得设祭司,不得设管事,不得有公款,不得任命职事人员,不得彼此立誓、共誓、相互保证、相互约定,不得彼此交付信义。违反者处死。51
两组条文的差别不在处罚轻重。可以申请特许的是祭礼本身:在哪里拜、谁去拜、几个人一起拜。不能申请特许的是职位、钱财和成员之间彼此约束的关系,也就是把一群信众组织成团体的条件。元老院没有禁止人们崇拜巴克斯;它禁止的是崇拜者组成一个有人管事、有共同财产、彼此立过誓的团体,并且不允许他们为此申请特许。
这份决议通篇没有一个称呼结社的名词。coniuratio、collegium、sodalitas、coetus、factio、societas、corpus 这些词,在三十行文字里一个也没有出现,连表示聚合的动词 coire 也没有出现。说到聚会时,决议规定的是人数:五人以上不行,其中男子不得超过二人、女子不得超过三人。52 决议点名禁止的是使人结成团体的具体事物和行为,而不是某一种有名称的组织。李维转述这份决议时,倒用了那个动词:受过入教礼的人不得为祭礼而聚合或集会(ne quis, qui Bacchis initiatus esset, coisse aut convenisse sacrorum causa velit);两位执政官奉命审讯的对象,是「聚合过、立誓过的人」(qui coierint coniuraverintve,39.14.8)。53 把巴克斯信众写成一个有边界、有首领、可以点名的「密谋」,是史家的叙述,法令本身没有这样写。
李维还有一处与铜板不合。他在 39.18.9 摘述决议时,把铜板上绝对禁止的三条写成了一项特许的附带条件:获准以后可以行祭,但参祭不得多于五人,不得有公款,不得有祭礼的管事或祭司(dum ne plus quinque sacrificio interessent, neu qua pecunia communis neu quis magister sacrorum aut sacerdos esset)。两边禁止的内容相同,法律性质却不同:铜板上是绝对禁止,李维笔下则是附在一项特许上的条件。54
西塞罗怎样把「只是一部分」说成罪名
把「只是全体中的一部分」定为罪名的那句话,出自西塞罗《国家篇》3.44:
Vides igitur ne illam quidem quae tota sit in factionis potestate posse vere dici rem publicam
你看,连那个整个落在一个 factio 手里的,也不能真称作国家。55
这句话把 factio 与 res publica 说成互相排斥的两件事:一个共同体若完全被一个派系控制,就不再有资格称作国家。
《论义务》1.85 把同一个道理写成了一般原则:
Qui autem parti civium consulunt partem neglegunt rem perniciosissimam in civitatem inducunt seditionem atque discordiam ex quo evenit ut alii populares alii studiosi optimi cuiusque videantur pauci universorum
凡只顾一部分公民、不顾另一部分的,就把最有害的东西引进城邦,即动乱与不和;由此才有人显得是 populares、有人显得专心于每一个最好的人,而顾着全体的人很少。56
关键在最后两个词 pauci universorum,意思是顾全体的人很少。西塞罗在这里把当时两个派别的名称 populares(民众派)与 optimates(贵人派)一并归入「只顾一部分」:在他看来,两派犯的是同一种错误,顾的都是部分,不是全体。
有了这条定义,指控者就不必证明对方具体做过什么。护民官盖乌斯·美米乌斯曾在民众大会上攻击与朱古达媾和的那批贵族,撒鲁斯特在史书里为他拟写了这篇演说。其中连在一起的两句,把这一点说得很清楚:
metum ab scelere suo ad ignaviam vestram transtulere, quos omnis eadem cupere, eadem odisse, eadem metuere in unum coegit. Sed haec inter bonos amicitia, inter malos factio est
他们把恐惧从自己的罪行转到了你们的怯懦上;而把他们全都逼到一处的,是想要同样的东西、恨同样的东西、怕同样的东西。但这东西在好人之间是友谊,在坏人之间是派系。57
美米乌斯先说明这种结合的内容:想要同样的东西,恨同样的东西,怕同样的东西。他用的是三个动词,不是一个名词。他没有给这种结合一个中性的名称,只能给出两个带褒贬的名称,并且明说该用哪一个,取决于结合的人是好人还是坏人。而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在这篇演说里没有任何程序来判定;作出判定的正是说话的人,美米乌斯此刻正把对方称作 factio。这个词在《朱古达战争》全书只出现六次,其中三次就在这一章,六次里有五次用在贵族一方身上。58
在法庭上,这一点更清楚。西塞罗为普兰奇乌斯辩护时,控方依据《李奇尼乌斯结社法》指控普兰奇乌斯结社贿选;西塞罗并不否认事实:
quos tu si sodalis vocas, officiosam amicitiam nomine inquinas criminoso
这些人你若称作 sodales,你就是用一个带罪的名字污了一段尽职的友谊。59
他承认当事人有势力,承认帮他的人也有势力,承认这些人一同出过力;他争的只有一件事:这种关系该叫什么。他要求控方证明具体行为:把部族成员编成十人一组、登记名册、充当中间担保人、代为许诺、分发钱财、行贿。他用整整三节主张「必须证到这一层」。他这样主张,恰恰说明控方即使不证明到这一层,也能把案子立起来。60
在同一篇演说的第三十七节,他把同一个词用在相反的方向上。讲到这条法律为什么允许控方从被告所在部族中挑选审判人时,他说,行贿的人借着「这种合意——它被称作 sodalitas,这个叫法体面胜于真实」去败坏一个部族(per hanc consensionem quae magis honeste quam vere sodalitas nominaretur)。第三十七节说,这个名称把不正当的行为说成正当的;第四十六节说,这个名称把正当的关系说成有罪的。同一个人在同一场辩论中使用同一个词,前后相隔九节。两处他都没有说明这种结合具体由哪些行为构成;两处说的都是名称与它所称呼的事情是否相称,而是否相称由说话的人判定。61
控方怎样证明被告「是一伙」,第五十三节有一个例子。西塞罗转述对方的话:
dubitatis, inquit, quin coitio facta sit, cum tribus plerasque cum Plotio tulerit Plancius?
他说,普兰奇乌斯与普洛提乌斯一同拿下了多数部族,你们还怀疑有过一次 coitio 吗?
控方没有举出商议、分工、出钱中的任何一项,只举出两人在选举结果里一同胜出这件事。西塞罗反驳的正是这个推论:两人若不是一同赢得多数部族,怎么可能一同当选。62
西塞罗被指为一伙时的答辩:我们就是全体
公元前 56 年,控方在控词里质问西塞罗:你们这个 optimates 的 natio(族类)是什么(quae esset nostra natio optimatium,《为塞斯提乌斯辩护》96)。他每次提到这个词,都标明这是对方的用词:「你当时就是这样说的」(96);「那就算他们是你所称的那个 natio 吧」(97);「它不是一个 natio,不像你说的那样」(132)。63
这个词通常指什么,可以用数字说明。这份语料收录的西塞罗作品共 60 种,其中 natio 及其同族词形共出现 158 处,分布在 31 种作品里。我逐处读过:142 处指某个民族或泛指各民族,9 处指一群罗马人,3 处指某个罗马人的出身,2 处是生育女神 Natio 的名字,2 处是修辞学里列举的「人的属性」之一。64 所以这个词主要用来称呼一个民族。
指一群罗马人的那九处要分开看,因为这九处的用法各不相同。有两处用在候选人身上:「最尽礼数的那一族候选人」(《控皮索》55)、「整整一族候选人」(《为穆雷那辩护》69)。两处都用了 officiosissima 这个最高级,而且都不是谴责。《控皮索》那一句说,连最肯出面的候选人都没有来迎接皮索;「连……都没有」这个句式要成立,这一类人必须以最肯出面著称,所以这句话讥讽的是皮索。《为穆雷那辩护》那一句是辩方自己举出来、用以证明迎送合乎惯例的,还附了一句称赞:「不容任何人不体面地进城」。65 这个词用在这些候选人身上,作用是归类:把一群因同一件事而行动的人说成一个族类。另有一处是西塞罗自己用它斥责别人:「要小心那些更坏的人;他们确实成了一个大族,可他们全体的首领和头目就是这个人」(《论卜者的答复》57),指的是克洛狄乌斯带领的那一群人,首领被点了名。还有一处指一个哲学学派:斯多亚派的巴尔布斯对伊壁鸠鲁派说「你们这一族所缺的那种盐味」(《论神性》2.74)。其余五处就是《为塞斯提乌斯辩护》里的 optimates 这一族。66
所以,控方用来质问西塞罗的,是一个用于归类的词,不是一个贬斥的词;它把一群人说成一类、一个族,并没有说他们坏。这个词能被用来指控,正因为罗马人把它用在自己同胞身上时,指的是候选人这一类人、某个人的出身、对手那一群人,没有一处指全体公民。
西塞罗回答这一问,第一句就换了一个归类的词。他不说 natio,而说「这个城里从来就有两类人想参与公务并在其中出头」(duo genera semper in hac civitate fuerunt eorum qui versari in re publica atque in ea se excellentius gerere studuerunt):一类人要让自己的言行讨多数人喜欢,叫作 populares;一类人要让自己的主张得到每一个最好的人赞同,被看作 optimates。96 与 97 两节里,genus 及其同族词形出现了四次。对方用的词是 natio,意思是一个族;他换用的词是 genus,意思是两类中的一类。两个词的差别在于:natio 把一群人单独挑出来,说成一个族;genus 把所有参与公务的人分成两类,每个人都在其中。67
换了词以后,他才接着作答。他问:那么,所谓每一个最好的人是谁?numero, si quaeris, innumerabiles, neque enim aliter stare possemus——论数目,你要问,是数不清的,否则我们根本无法立足。接着他列举成员:公共议事的首领、追随他们的人、最高几个等级中有资格进入元老院的人、各市镇和乡间的罗马人、经商的人,甚至被释奴中也有 optimates。最后他给出一个否定式的定义:omnes optimates sunt qui neque nocentes sunt nec natura improbi nec furiosi nec malis domesticis impediti——凡不害人、不生性恶劣、不疯狂、不被家中的败坏缠住的,都是 optimates。68
我认为这不是辩解,而是拒绝接受这个名称。他不去争辩自己这一方好不好,而是把这个名称所包括的人扩大到几乎全城,使它不再指一个独立的「一伙」。
这场关于名称的争论,到同一篇演说的 132 节才结束,那一节说明了三件事。第一,他把这个词退还给对方:「你问我 optimates 是些什么人,答案你已经有了。它不是一个 natio,不像你说的那样。」由此可知,97 节那句「那就算他们是你所称的那个 natio 吧」是辩论中的姑且让步,不是承认。第二,他指出这个词出自谁:quod ego verbum agnovi——这个词我认得出来,它是那个人的用语;提问的人不是这个词的来源,它出自另一个人,也就是攻击塞斯提乌斯最猛烈的那一个。第三,在那个人口中,这个词出现在一句要让这群人消失的话里:「就是那个人盼着这个 natio 被抹掉、被砍断(hanc nationem deleri et concidi cupivit),就是那个人一再责备、一再指控凯撒心软怕流血,说只要这个 natio 还活着(dum haec natio viveret),凯撒就一天不得安心。」69
这三件事表明,说一群人是一个 natio,是把他们说成不该存在的第一步;被指控的人要避开这个名称,办法不是证明自己这一方好,而是证明根本没有这样一群人,正如他所说:「论数目,你要问,是数不清的」。
在《论义务》1.85 里把这项罪名称作「只顾部分」的人,和在这里不把自己归入这项罪名的人,是同一个人。他谴责只顾一部分人的人,谈到自己时却称「我们是全体」。这不是我的推断:两处用的是同一套词语。1.85 列出治理国家的人应守的两条戒律,第二条是照顾国家全体,不要在保护一部分人时丢下其余的人,接着说:「至于那些只为一部分公民打算、把另一部分丢下的人,他们给城邦引进了最有害的东西,就是叛乱与不和;由此才有了有些人显得是 populares、有些人显得是向着最好的人的,而向着全体的少。」《论义务》把这两派当作「只顾部分」造成的后果,也说真正向着全体的人很少;《为塞斯提乌斯辩护》96 却把同样的两派作为城中原有的两类人直接叙述,到 97 节又把 optimates 扩大到几乎全城,把「向着全体」归到自己这一方。70
奥古斯都在《功业录》里怎样称呼政敌和自己
《功业录》安卡拉刻本的第一句是:
Annos undeviginti natus exercitum privato consilio et privata impensa comparavi per quem rem publicam a dominatione factionis oppressam in libertatem vindicavi
我十九岁时以私人的决断、私人的钱财募起一支军队,靠它把被一个 factio 的统治所压的国家解救到自由里。71
这一篇的释读文本共 2,678 词,factio 只在开篇出现一次。奥古斯都说对方是一个 factio,说国家受它统治压迫,又说自己把国家解救了出来。这三句话合起来构成一个完整的论断,前提正是《国家篇》3.44 的定义:整个共同体若被一个派系控制,就不配称作国家。写下这条定义的西塞罗,与使用它的奥古斯都相隔约七十年;其间发生了一场内战,西塞罗本人就死于那场内战。
同一篇里,表示全体的名称反复出现:「元老院」二十六次,「罗马人民」十一次,「国家」八次,universus(全体的)及其同族词五次,「全体的同意」一次,合计五十一次;coniuratio 一次也没有出现。五处 universus 没有一处指向敌方,分别指全城、全体公民同心、全体罗马骑士、全体的同意,以及元老院、骑士等级与全体罗马人民。72
第 25 节还有一句:iuravit in mea verba tota Italia sponte sua——全意大利自愿地向我的话起誓,又请我作阿克提乌姆那场战争的统帅;随后高卢、西班牙、阿非利加、西西里、撒丁各行省也向同样的话起誓。73 公元前 186 年那份决议一概禁止、不留申请途径的,正是一群人彼此起誓,也是 coniuratio 这个词所指的事。奥古斯都记下自己的功业时,用的是不带前缀的 iuro,并加上 tota Italia 与 sponte sua 两个短语,表示全体,而且自愿。他没有为自己这一方的结合辩解,只换了一个名称。
这不只是修辞上的巧合。同一个动词 coniurare,经过国家程序的起誓是征兵令和效忠誓,没有经过国家程序的就是死罪。凯撒记载,元老院决议让全意大利的壮年人起誓,随后便在全省征兵;苏维托尼乌斯记载,屋大维公开免除了波诺尼亚人与全意大利一同为他这一方起誓的义务。一个城可以获得豁免,说明这是一项人人都须参加的制度。另一面是李维的记载:二十五名奴隶因在马尔斯广场起过誓而被钉上十字架,告发者获得自由和两万重阿司的赏金。两类用法所用的词没有分别,决定结果的是这一次起誓有没有经过国家程序。74
罗马法:结社须逐案得到公家许可
到了塞维鲁王朝的法学家笔下,结社已有一般规则。《学说汇纂》第四十七卷第二十二题题名为《论结社与团体》,八段中有七段讲结社的准入条件和违禁的后果。马尔奇安《公诉审判》第二卷的一段,把公元前 186 年用于一个教团的判断标准推广到一切社团:
nisi ex senatus consulti auctoritate vel caesaris collegium vel quodcumque tale corpus coierit, contra senatus consultum et mandata et constitutiones collegium celebrat
除非依元老院决议或皇帝之权而结成,凡社或任何此类团体聚起来,就是违反元老院决议、敕令与宪令而结社。(47.22.3.1)75
罗马法处理公民之间的结社,不是界定哪一种结盟有罪,而是规定团体要合法存在,必须逐案得到公家许可。行省总督不得容许结社,士兵不得在军营中结社,小民可以按月缴纳会费,但一个月只许聚会一次,一个人只许加入一个合法社团。擅自组织非法社团的人,与持械占据公共场所或神庙的人受同样的处罚。76
这一题的最后一条规则却正好相反。盖乌斯《十二表法注》第四卷:
Sodales sunt, qui eiusdem collegii sunt: quam graeci hetaireian vocant. his autem potestatem facit lex pactionem quam velint sibi ferre, dum ne quid ex publica lege corrumpant. sed haec lex videtur ex lege solonis tralata esse.
同社之人就是同属一社的人,希腊人称之为 hetaireia;而法律给了他们自定约章之权,只要不坏公法里的任何一条;这条法律看来是从梭伦的法律移来的。(47.22.4)77
紧接着引的是梭伦法律所列的名单:德莫、胞族、祭仪团、水手、同桌共餐的人、同葬一墓的人、酒神会社、出外劫掠的人、出外经商的人;这些人彼此之间议定的事都有效力,除非公家的文书禁止。九种结合都列在同一条规则之下,包括行政区划、亲属团体、宗教团体、职业群体、共餐与合葬的伙伴、劫掠队与商队,不分性质,一律承认。78
两条规则都取决于是否有一项公家的行为,只是哪一方承担证明责任不同。较早的规则先承认结社,公家要禁止时才禁止;较晚的规则要求先得到公家许可,没有许可,团体就不能成立。十二表法中默认准许结社的规则并没有被废除,它保留在同一题的末尾,而且是整题唯一一处说明社团内部事务如何处理的条文。结社先要经过一项公家的行为;成立以后,内部事务由社团自己处理,而这条内部自理的规则出自默认准许结社的那条法律。编纂者把两条规则放在同一题里,没有加以调和。79
罗马人并非从一开始就禁止结社。公元前 186 年,默认禁止、逐案特许的办法只用于一个被点名的教团,依据是一份专门的决议;大约四百年后,这套办法成了适用于一切社团的一般规则。前后两个时期,判断的标准没有变,变的是这条标准适用的范围。80
到了二世纪初,一个团体叫什么名称已不影响决定。小普林尼向图拉真呈报尼科米底亚的大火,说全城没有一具水泵、没有一只水桶,请示可否设立一个至多一百五十人的工匠会,并保证只收工匠。图拉真拒绝了:
Quodcumque nomen ex quacumque causa dederimus iis qui in idem contracti fuerint, hetaeriae eaeque brevi fient
不论我们出于什么缘由给那些为同一件事聚起来的人取什么名字,他们都会成为 hetaeriae,而且很快就会。81
hetaeria 是一个希腊借词,在整个拉丁语料里只出现两处,都在小普林尼的这一卷书信中。一个罗马行省总督要禁止一类结社时,拉丁文里没有现成的词可用,于是借了一个希腊词;被禁止的人自己描述结社时,用的仍是拉丁语的 coire。82 罗马人承认结社的规则来自希腊人梭伦的法律,他们禁止结社时所用的名称也来自希腊语。
能被称为正当的结合只有两种
罗马人没有一个正当的名称来称呼横向政治联盟。把各个词的认可率放在一起看,前四个指人或受认可团体的词都有判为认可的条目:societas 0.2416、sodalis 0.1796、collegium 0.1364、coeo 0.1009;三个贬义词几乎没有,factio 0.0194、seditio 0.0098、coniuratio 0.0000。83 这一组数的体裁构成与前面所说的一样:sodalis 的认可格主要来自第一人称的诗,奥维德 0.4762、贺拉斯 0.3750、马尔提阿尔 0.2381,而普劳图斯 0.0455、西塞罗 0.0645;societas、coeo、collegium 三个词则是引述他人的一侧更高。factio 与 coniuratio 两个词判为认可的合计只有 3 格。
谴责一侧也可以这样计算。coniuratio 的谴责率是 114/210 = 0.5429,collegium 是 8/176 = 0.0455,前者是后者的 11.94 倍;societas 是 64/592 = 0.1081,coniuratio 是它的 5.02 倍。这三个词在西塞罗笔下分别是 0.7465、0.0781、0.1181,在李维笔下是 0.5778、0.0000、0.0743。84
一群人的结合若要不经另行论证就被称为正当,只有一种:人类全体的相与。在逐条读过的认可句里,有七处用表示整体的词修饰一个结合,而这个结合就是人类本身,例如「人对人的全部相与之谊」(《论善恶之极》3.69)、「人与人之间、全体与全体之间的那种相与,最为广大」(《论义务》1.51)、「信义一废,人类全部的相与就没了」(李维 6.41.11)、「使人类全族能够彼此聚合」(昆体良)。谴责句里这样的用法一处也没有。这七处全部出自哲学和修辞学的论说文字,所说的结合是全人类,不是某一群具体的罗马人。85
人类全体的相与和受过公家授权的团体,都有现成的说法;一群具体的罗马人为共同事务结成横向政治联盟,却没有相应的词。这并不是因为我没有找到:西塞罗自己把人与人的相与逐级列过一遍,共列了十一级,其中没有这一级。
《论义务》1.53 至 1.57 列的是 gradus societatis hominum,即人的相与分为哪几级:从最宽的一层向内收,近一些的是同族、同民、同语;再往内是同属一个城邦,因为公民之间共有的东西很多,有广场、庙宇、柱廊、道路、法律、权利、审判、投票,还有习俗、交谊,以及许多人与许多人订下的事务与账目;更紧密的一层是亲属;再往下是婚姻、子女、一家、兄弟、堂表兄弟、嫁娶与姻亲。1.55 有一句用最高级说:sed omnium societatum nulla praestantior est, nulla firmior, quam cum viri boni moribus similes sunt familiaritate coniuncti——一切相与之中,没有比品性相似的好人因交谊结合更优越、更牢固的。1.57 又有一句:omnium societatum nulla est gravior, nulla carior quam ea, quae cum re publica est uni cuique nostrum——一切相与之中,没有哪一种比我们每个人与国家的那一种更重、更可亲。86
西塞罗逐级列出的关系,都是血缘、城邦本身、家户,或者个人之间的私交。一群不是亲属的公民为了同一桩公务结成横向政治联盟,不在这份分级之中。
在这份分级里,与这种联盟最接近的一层是交谊。西塞罗为交谊规定了界限,也写明越过界限以后应当改叫什么。《论义务》3.43 先立下界限:At neque contra rem publicam neque contra ius iurandum ac fidem amici causa vir bonus faciet——好人不会为朋友做违背国家的事,也不会做违背誓言和信义的事。3.44 的结论是一句话:nam si omnia facienda sint, quae amici velint, non amicitiae tales, sed coniurationes putandae sint——因为假如朋友想要的事样样都得去做,这样的结合就不该算交谊,该算密谋。87 交谊一旦对人的要求没有限度,名称就从 amicitia 变成了 coniuratio。
这条标准与撒鲁斯特笔下那一条不同。美米乌斯说,同一种结合在好人之间是友谊,在坏人之间是派系,用哪个名称取决于对结合者本人好坏的判断,而作判断的就是说话的人。西塞罗在《论义务》3.44 说,用哪个名称取决于这个结合要求什么:是否要求你违背国家、违背誓言,是否要你样样照办。前一条标准判断的是人,后一条判断的是这个结合对人的要求有没有限度。罗马人给横向政治联盟定罪名,至少有这两种办法,而且两种办法彼此不同。88
西塞罗在法庭上不得不临时把 optimates 扩大到数不清的人,奥古斯都不得不在全篇避开把 factio 用在自己一方,并把表示全体的名称写了五十一次,原因都在于:一群具体的罗马人为共同事务结成横向政治联盟时,没有一个现成的词可以称呼它。
被称作部分,并不一定就是罪。下列三处可以对照。西塞罗替比提尼亚的包税社说话时,称它「论其等级与成员的出身,是城邦最大的一部分」(ordine ipso et hominum genere pars est maxima civitatis,《致友人书》13.9.2):他承认它是一个部分,也说它是其中最大的部分。《为拉比里乌斯辩护》21 说「与所有好人结成不只是安危相共、而是危难相共的结伴」(cum bonis denique omnibus coire non modo salutis verum etiam periculi societatem),这里的结合者被称为「全体好人」。塔西佗笔下的卡尔加库斯在阵前对不列吞人说「你们全都聚齐了」(nam et universi coistis,《阿古利可拉传》30.1),而说这话的是罗马的敌人。89 这三处或是把一个部分放在更大的全体之中,或是出自罗马人以外的人之口。
西塞罗还有一句号召,讲的是一群罗马人为共同的国家事务联合起来。他对保民官们说:conspirate nobiscum consentite cum bonis communem rem publicam communi studio atque amore defendite——与我们同气,与善良的人同心,以共同的热忱与爱护卫共同的国家(《论土地法》1.26)。他用了祈使句,也把自己放进这个联合中。共和末年,一个罗马人曾用这个动词称呼横向政治联盟;到帝国时期,它成了「阴谋」的恶名。90
六、用褒贬轴测量的结果和它的限度
前面的结论来自逐句判读。也可以根据词与词共同出现的关系,测量同一批词的褒贬。程序先根据一个词经常与哪些词一同出现,为它计算一组坐标;再以一批公认的褒义形容词和贬义形容词为参照。一个词靠近褒义一侧,数值为正;靠近贬义一侧,数值为负。这条从褒义到贬义的刻度,下面称作褒贬轴。86 个参照形容词不是我自己挑选的,而是从《致赫伦尼乌斯的修辞学》《论取材》《论义务》中讲颂扬与谴责的段落里登记出来的。每一段语料各训练五个模型,只有五个模型给出的正负号相同,结果才计入。91
这套办法需要先校准,也就是用它判断别人已经标注过褒贬的拉丁词,看看能判对多少。Sprugnoli 等人 2020 年请两位拉丁语言与文化专家,为 1,144 个形容词和名词标注褒贬分数,我取其中带褒贬的五百多个词作校准词表。共和段中,形容词的一致率为 85.5%(69 个),名词为 80.6%(67 个);帝国早中期段去掉专家只判为略褒或略贬的词之后,分别为 82.1% 和 82.9%。两段都达到了事先定下的标准。奥古斯都段是 74.0% 与 71.2%,两种算法都没有达到标准,因此这一段的结果只能列作参考。92 晚期古代段是这次补做的,约当公元三世纪初至六世纪初。语料库原有的作者表只把德尔图良、奥古斯丁、哲罗姆、安米阿努斯等 12 位作者归入这一段,奥古斯丁一人占 42%;库里另有 87 个作者号从未归入任何时段,年代都在这一段之内,我把它们也补了进来,合计 99 位作者、750 万词,奥古斯丁所占降到 23%。照同样的办法训练和校准,形容词的一致率为 86.4%(118 个),名词为 86.7%(113 个),是四段里最高的。107
测量结果显示,十三个词的平均值从共和末年的 +0.087 降到帝国早中期的 +0.048。换用四种算法,次序都没有变化;把褒贬标签随机打乱两百次重新计算,共和段的实际值仍高于这两百次中的任何一次。93 逐词看,共和末年十三个词里有十个为正,褒义最强的三个是 consensus(一致)+0.209、concordia(和睦)+0.193、coniunctio(结合)+0.178;只有 seditio 与 coniuratio 为负,而且都只在 −0.03 左右。到帝国早中期,下降的主要是表示一致的几个词:consensus 从 +0.209 降到 +0.076,coetus 与 socius 由正转负,而 collegium 三段都在 +0.11 以上,没有下降。94
到了晚期古代,十三个词的平均值降到 +0.004。这个平均值本身说明不了什么:把褒贬标签随机打乱两百次,实际值排在第 117 位,与随机结果分不开。值得注意的是,词语在褒贬轴上的位置差距变大了。三个恶名第一次都明确落在贬义一侧:factio −0.143、seditio −0.142、coniuratio −0.101,五个模型的正负号一致;从贬义形容词里任意去掉两个再算,正负号也一次都不变。而 concordia(+0.162)与 collegium(+0.130)仍然明显偏褒。只用原来那 12 位作者计算,三个恶名同样都在 −0.11 以下,补进作者以后结论没有变。110 在前三段里,factio 一直是正值(+0.049 至 +0.115),coniuratio 在 −0.032 至 +0.068 之间,恶名与中性词在这条轴上相差很小;到这一段才明显分开。这一段的文类构成与前三段不同,要连同作者一起看:factio 的 176 次里,《罗马君王传》占 20%,奥古斯丁占 12%,没有一家过四分之一;societas 的 855 次里,奥古斯丁仍占 36%,讲占星的费尔米库斯·马特尔努斯占 21%。所以这个变化有多少来自观念本身,多少来自帝王史、基督教论战与其他文类,目前还无法区分。108
褒贬轴测量的是一个词周围评价词的总体倾向,不能判断这个词在某一句话里具体起什么作用。coniuratio 是最清楚的反例。历史书常把它当作罗马人贬斥结党的标准用语,而它在帝国早中期段的数值是 +0.012,接近零;从 32 个贬义形容词里任意去掉两个再算,有七成情况下正负号会改变。95 逐句判读显示的则是另一回事:读过的 211 条里,有 59 条出现在控状、律文、庭审或元老院决议之中,43 条把 coniuratio 等同于一项罪名,用它称呼自己一方的是 0 格。一个词可以既是罪名,又在帝国早中期的文本里经常与中性甚至同情的评价词一起出现:塔西佗记述皮索密谋的那一连串句子里,叙述者未必不同情密谋者。两种办法测量的不是同一件事。
这些数据还有四项限度。第一,这套参照词本身带有西塞罗的影响:86 个形容词中,褒义一侧 75% 的出现来自西塞罗,贬义一侧是 62%。共和段测得的褒义,有一部分就是西塞罗自己的褒义用法。第二,最严格的可靠性标准要求一个词至少出现八千次,坐标才稳定,十三个词没有一个达到;按较宽的标准(至少八次),有十个词达到。上面报告的是按较宽标准得出的值,而 coniuratio、socius、sodalis 在某一段里正负号翻转的比例超过一成,那几格的正负号不可信。第三,奥古斯都段没有达到校准标准,只能作参考,原因大概是那一段语料只有 111 万词,过半出自李维一人,但这一点我没有单独检验。96 第四,晚期古代段以基督教作家为主,词义也已经变化:例如奥古斯丁笔下的 societas 多指神学意义上的人类共同体。最早评估这批语料的可行性报告就已写明,这一段只宜作参考,不宜与前三段画在同一条曲线上直接比较,除非逐条区分词义;这次补进作者减轻了单一作者的分量,但没有逐条区分词义,所以这一段与前三段比较时,文类与词义的差异都没有扣除。
所以在这个问题上,褒贬轴只能作为旁证。它显示表示一致的几个词褒义在减弱,三个恶名到晚期古代才在这条轴上明确偏贬;下面的近邻词表则说明 factio 在各个时期与哪些事物连在一起。这些都只是旁证,罗马人把哪一种结盟当作罪名,仍须靠逐句判读回答。
近邻词表
褒贬轴只给一个词一个正负数,看不出这个词周围有哪些词。所以我又为十三个词在四段里各列了近邻:每段五个模型各取与它最相近的 20 个词,去掉本段出现不足 20 次的稀有词,只保留五个模型里至少四个都列出的词,按相近程度取前十个。一个词的近邻对语料的细小变动很敏感,所以下面只使用经此筛选的近邻,也不单凭一个词的近邻下结论。109
factio 的近邻在三个时期各不相同。共和段是 penes(在……掌握之中)、potentia(权势)、dominatus 与 dominatio(统治、专制),也就是「国家落在少数人的权势之下」,这正是《国家篇》3.44 那条定义的内容。帝国早中期是 optimates、conspiratio(同谋)、largitio(滥施钱财)、seditiosus(煽动动乱的)。晚期古代是 seditiosus(煽动动乱的)、conspiratio、coniuratio、insimulo(诬控)、transfuga(叛投者)、satelles(爪牙)、latrocinium(劫掠)、damnator(定罪者)。factio 原本指少数人专权,后来与谋逆、叛投、诬控和定罪出现在同一类语境中。
| 词 | 共和末年 | 帝国早中期 | 晚期古代 |
|---|---|---|---|
| factio | penes 在……掌握之中、potentia 权势、dominatus 统治、dominatio 专制、coniuro 共誓 | optimates 贵人派、conspiratio 同谋、largitio 滥施钱财、seditiosus 煽动动乱的、fautor 拥护者 | seditiosus 煽动动乱的、conspiratio 同谋、coniuratio 密谋、insimulo 诬控、transfuga 叛投者 |
| coniuratio | catilina 喀提林、coniurati 同谋者、proditio 背叛、latrocinium 劫掠、nefarius 罪恶的 | conspiratio 同谋、coniurati 同谋者、delator 告密者、tigellinus、burrus(尼禄朝两位近卫军长官) | factio 派系、tyrannis 僭主统治、transfuga 叛投者、rebellio 叛乱、coniurati 同谋者 |
| consensus | consensio 合意、consentio 同意、comprobo 赞同、optimates 贵人派、uniuersus 全体的 | beneuolentia 善意、prouincialis 行省的、mansuetudo 宽和、humanitas 教养、munificentia 慷慨 | assensus 赞同、prouocatio 上诉、consensio 合意、disceptatio 争辩、iussio 命令 |
| societas | communitas 共同体、cognatio 血亲、affinitas 姻亲、patrocinium 庇护、clientela 依附关系 | affinitas 姻亲、consortium 共有关系、dominium 所有权、factio 派系、simultas 嫌隙 | socio 结伴、consortio 共处、consortium 共有关系、copulatio 结合、aequabilis 平等的 |
consensus 在共和段的近邻里有 optimates 和 uniuersus(全体的)。第五节讲到,西塞罗被指为一伙时,把贵人派说成几乎全城的人;共和段语料以西塞罗为主,这两个近邻反映的正是他把「一致」「全体」与贵人派连在一起的用法。
societas 在共和段的近邻是 communitas(共同体)、cognatio(血亲)、affinitas(姻亲)、caritas(亲爱)、patrocinium(庇护)、clientela(依附关系)、pactio(约定)。也就是说,共和时期这个词周围是亲属、庇护和契约关系,而不是政治上的结合;这与第五节所说相合:西塞罗逐级列出的相与里,有血缘、城邦和私交,没有横向政治联盟这一级。
pars 在四段的近邻都是 partitio、diuisio、dimidius、totum、portio 这类表示部分、划分和比例的词,没有一个政治词。所以上文报告的 pars 的褒贬值,测的是「部分」的一般意思,不是「党派」。奥古斯都段许多词的近邻是李维书中的人名和地名,例如 societas 与 amicitia 的近邻是一串希腊城邦和国王的名字,这也说明那一段语料过半出自李维。
七、还没有核对和检验的地方
公元前 186 年那份决议的两处异文,尚未用校勘本核对。我用 Ernout 1947 本、Schumacher 1988 本和 EDCS 库 EDCS-15100127 三份数字录文对校这份决议。三份的字母相同,实质性的异文有两处:行 6 的 cosoloretur/cosoleretur,行 27 的 ubi/ubei。EDCS 与 Schumacher 的读法相同。不过,这三份属于同一个刊本传统,不是对铜板的另一次独立释读;要确定这两处,必须查 CIL I² 或 ILLRP 的校勘本。这两处异文不影响前面各节的任何一条判断。行 13 刻在铜板上的只有词干 CONIOVRA,词尾由三份录文一致补出;前面引的「不得彼此立誓」依据的是词干,不是补出的词尾。四个表示立誓的动词在公元前二世纪法律语言里的细微区别,我没有核查,这里只按词干的字面意思区分。在可以许可与不可许可两组条文之间,行 15「不得秘密行祭」的归属无法确定:它与其后有关行祭的各条连成一串,那一个 nisei 从句(意为「除非」)究竟管整串还是只管后一句,从拉丁文读不出来。行 10 至 14 那五条之后没有任何 nisei,所以分界本身不受影响。97
natio 的那 158 处分为五类,我只逐处读过一遍。没有第二个人独立判读,也没有计算一致率。可以直接引用的是用在罗马人身上的那九处原文和节号,这些都逐处核对过。女神 Natio 的两处不算作这个普通名词。在「指某个民族或泛指各民族」这一类里,我没有区分《图斯库兰论辩》1.36、1.108 和《论神性》1.62 这几处泛指的对象是否包括罗马人;《腓力辞》10.20「一切 nationes 都能忍受奴役,我们这个城邦不能」则明确把罗马排除在外。那 178 处表示整体的词各自修饰什么,我也只逐处读过一遍,并按同样的办法归类,没有计算一致率。98
这份语料收录的西塞罗作品有 60 种,不是全集。其中缺少《论法律》和另外若干篇。我研究的是法律与结社的词汇,《论法律》却不在语料库里。99
在法庭上质问西塞罗的那个人,演说里没有提到名字。《为塞斯提乌斯辩护》全篇没有出现控方任何人的名字;96 节只说「你在控词里问过」,132 节又把这个词的来源与提问的人分成两个人。把这两个人认定为瓦提尼乌斯和克洛狄乌斯是通行的说法,但那是二手研究的判断,不是这篇演说里的文字,所以前面只写「控方」。100
把《论义务》3.44 与撒鲁斯特那一条并列比较,目前只读过这两处。这两条标准在罗马作家笔下各自有多少处材料支持,还没有统计。《论义务》里 societas 一词出现 47 处,绝大多数表示「人的相与」,还没有按词义分开统计。101
《功业录》我只读了拉丁文部分。安卡拉本是拉丁文与希腊文对照的双语碑,dominatione factionis 的希腊文译法我没有查。那一句的希腊文译法,能直接说明一个与奥古斯都同时代的人怎样理解 factio。《学说汇纂》47.22.4 所引梭伦法律在语料中是用拉丁字母转写的,希腊原文的字形我没有核对。102
逐句判读表里有 42 格,引用以前需要回到原文补全,或者写明限度。其中 2 格要回到原始文件核定出处。如果原句只有一个词,提取邻句的脚本会按前八个词匹配;一个词匹配不上,就会匹配到别的作品上。因此可疑的不只是邻句,连出处本身也要核对。另有 3 格疑为分类有误,26 格是断句与诗行没有对齐,1 格是现代校本的书末索引混进了语料;这四类合计 32 格。其余 9 格在引用时须注明出自同一条材料,另有 1 格已经另作处理。这份清单不改动那张表的数值;如果要改,须另做一轮判读,并重新计算受影响的比率。103
只根据一句话判读的办法,对反讽句、跨行的诗句、因缩写而切出的残句这三类句子无效。另有两格最能说明这种办法为什么失效:弗洛鲁斯写斯巴达克斯招引奴隶投奔,一时聚集起一万余人。这是全部语料里罗马人最憎恶的一次结社,判断其性质所需的信息全在前两句,只据这一句判却是平常。另一格写高卢人攻破罗马城时,年长者聚到广场上献身。这是罗马人自己笔下最庄严的一次聚集,判断其性质所需的信息也在前一句,只据这一句判同样是平常。104
有两个常用词没有纳入逐句判读。coetus 出现 272 次,conventus 出现 233 次,次数都高于已判读的十五个词中的多数,却都不在最初那份四十一个词的词表里。coetus 在《学说汇纂》里出现 8 次,其中 4 次在带罚则的律文里,包括大逆罪的构成要件「形成 coetus 或 conventus,或召人起事」(48.4.1.1);在《狄奥多西法典》里出现 53 次,一半是元老院的尊称,一半是指异端的非法集会。conventus 的 233 次里,约两成指的不是人的结合,而是「约定」和「被会见」这两个意思,所以这个数不能直接当作结社词的次数使用。要把这两个词纳入那张表,需要重新做两遍判读。105
按体裁分开以后再比较,我只做了一部分。coniuratio 在帝政时期的 58 条,几乎都出自塔西佗与苏维托尼乌斯对历任皇帝所遇谋反的叙述;共和时期的 107 条中,近一半出自西塞罗的演说和辩护词。两个时期的文类构成不同,两者之间的差距有多少来自观念的变化、多少来自文类的差异,还没有分开。coetus 每万词次的频率从共和时期的 0.2690 升到帝国早中期的 0.7501,而帝国早中期那 174 次里有 52 次出自三部弗拉维王朝的史诗,占 0.2989;这段增长中史诗所占的比重,同样没有分开计算。1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