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做、公司内部怎么做、外部怎么推动
2025 年,《柳叶刀·胃肠病学与肝病学》发表了 Budzyń 等人在波兰四个内镜中心做的一项观察性研究(Budzyń 等,2025)。这些中心从 2021 年底开始在结肠镜检查中使用 AI 辅助识别息肉。研究者比较了 AI 引入前后、医生在不用 AI 的情况下独立操作的成绩:引入前三个月,医生们的腺瘤检出率(做一百例结肠镜,有多少例能发现腺瘤——这是衡量结肠镜质量的标准指标,检出率每降一点,漏掉癌前病变的风险就升一点)是 28%;使用 AI 三个月之后,这个数字降到了 22%。
也就是说,AI 在场时医生的成绩更好;使用 AI 一段时间以后,医生在没有 AI 辅助时的独立操作成绩下降了。研究者称,这是临床 AI"去技能化"效应的第一份文献记录。这是观察性研究,不是随机对照试验,样本只有四个中心,结论还需要更强的研究来确认或推翻。但它值得认真对待,因为它第一次在真实医院中,用病人的真实检查指标,记录到了长期以来人们担心的能力退化。
本文讨论两个问题:公司在做 AI 工作流改革时,怎样设计机制,让员工的判断力得到保存和锻炼,而不是在长期依赖 AI 的过程中逐渐下降;在公司自身动力不足的情况下,外部可以用什么办法推动这类机制建立起来。
1983 年,认知心理学家 Lisanne Bainbridge 发表了《自动化的反讽》(Ironies of Automation),这篇论文后来被引用了数千次(Bainbridge,1983)。她的核心观察是:把大部分工作自动化之后,留给人的是两件互相矛盾的事。平时,操作者只需要监控系统,工作枯燥,也得不到练习;出事时,系统又要求操作者处理机器解决不了的罕见状况,而这类状况恰恰最需要熟练技能。日常不练习,技能就会退化;技能退化之后,最需要人处理问题的时刻,人反而没有足够能力处理。所以她的结论是:自动化程度越高的系统,对操作者的训练要求不是更低,而是更高。
民航业是这个论断证据最完整的领域之一。现代客机高度自动化,飞行员的主要角色逐渐从直接操纵转为监督系统。此后几十年,多项研究记录了航线飞行员手动飞行技能随自动化使用而衰退,机组在自动系统失效时越来越不愿意、也缺少信心改为手动驾驶(综述见参考文献第 2 条)。美国联邦航空局(FAA)后来专门发布安全通告,鼓励航空公司让飞行员在适当条件下增加手动飞行练习。监管机构用正式文件承认了这个问题。
引用航空史,并不是把 AI 和自动驾驶仪等同起来,而是为了说明两点。第一,"辅助工具用久了,人的独立能力会退化"不是对新技术的过度担心,而是有四十年研究记录、并被监管机构正式承认过的现象;Budzyń 等(2025)记录到的,是同一类过程在医疗领域再次出现。第二,两者有一个重要区别:航空自动化主要替代的是操纵动作,而这一轮 AI 正在替代的是判断,例如写方案、做诊断、评估风险、判断真假。动作能力的退化比较容易测量,例如手动飞行是否平稳;判断力的退化要隐蔽得多,甚至可能隐蔽到当事人自己也察觉不到。
劳动经济学为这个问题提供了现成的分析框架。它能说明,问题不是"要不要使用 AI",而是"把 AI 放进工作流时,是让它替代人的判断,还是帮助人形成更好的判断"。
经济学家 Daron Acemoglu 和 Pascual Restrepo 提出过一个被广泛使用的分析方法:把每份工作拆成一项一项任务,技术对就业的影响取决于两股相反的力量(Acemoglu & Restrepo,2019)。一股是替代效应(displacement effect):机器接管原来由人做的任务,对这些任务的劳动需求随之下降。另一股是新任务效应(reinstatement effect):技术创造出以前不存在、而人有相对优势的新任务,劳动需求随之回升。历史上第二股力量一直在起作用,但两位作者特别强调:新任务的出现不是自动的,它取决于创新往哪个方向走、部署时的激励是什么。
Erik Brynjolfsson 在《图灵陷阱》一文里把这个"方向"问题说得更直接(Brynjolfsson,2022)。同样的 AI 技术可以有两种用法:自动化(automation),让 AI 模仿人、代替人做原来的任务;增强(augmentation),让 AI 做人做不了或做不好的部分,从而放大人的能力。两个方向的经济后果不同。采用替代路线时,员工的议价能力下降,价值向掌握技术的一方集中;采用增强路线时,人仍然保有不可替代的位置,而且新能力可能带来新产品和新市场,总价值通常更大。他进一步指出,当前技术界、企业和政策的激励都系统性地偏向替代。做一个"能代替客服的 AI",比做一个"让客服更强的 AI"更容易立项,也更容易获得估值。这就是他所说的"图灵陷阱":问题不是技术必然替代人,而是激励结构在推动技术被用于替代人。
2025 年,就业数据为这个框架提供了直接证据。Brynjolfsson、Chandar 和 Chen(2025)使用覆盖数百万雇员的 ADP 工资单月度数据,研究了生成式 AI 普及后的就业变化,其中两个发现与这里讨论的问题直接相关。第一,在 AI 暴露程度最高的职业里,22 到 25 岁早期职业者的就业量相对下降了 13%,而同类职业 35 到 49 岁的就业量反而增长超过 9%。这说明最先减少的是新人岗位,资深者在短期内更有价值。
第二,就业下降集中在 AI 被用来替代人的职业里;在 AI 被用来增强人的职业里,早期职业者的就业没有出现同样的下降。同一代技术,因为用法不同,带来了不同的就业后果。
经济学已经说明,"替代还是增强"会影响宏观就业结构。在一家公司内部,同一个 AI 工具进入工作流之后,也存在"替代人的判断"和"增强人的判断"两种用法。这个微观选择决定员工判断力能否保留。Dell'Acqua 等(2025)与波士顿咨询公司合作的现场实验测出了两种用法的差别:758 名咨询顾问随机分组完成任务,在 AI 能力范围内的任务上,使用 AI 的组完成量多 12.2%、速度快 25.1%、质量显著更高;但在超出 AI 能力的任务上,使用 AI 的组正确率反而比不用 AI 的组低 19 个百分点。研究者发现,表现变差的人主要是那些直接接受 AI 输出、没有继续追问的人。同一批人、同一个工具,差别在于人有没有保留自己的判断过程。"保留自己的判断过程"不能只依赖个人自觉,而应当由工作流程来支持;怎样在流程中做到这一点,正是保全机制要回答的问题。
这一层的证据最强。MIT Media Lab 的 Rani、Danry、Liang、Lippman 和 Maes(2026)在 CHI(人机交互领域的主要学术会议)发表了一项为期一个月的实验:67 名参与者每周判断新闻真假,每次先独立判断,再和 AI 讨论,然后立刻再独立判断新题。结果有三个关键数字。
数据:Rani 等(2026),CHI '26 同行评审论文,详见参考文献第 1 条。被 AI 省掉的查证和推敲,正是本来能让人形成能力的步骤;而能力在下降的人,自己感觉不到。
这种"感觉不到"有具体机制。微软研究院的 Lee 等(2025)在 CHI 发表了一项覆盖 319 名知识工作者、936 个真实工作案例的调查:对 AI 越有信心的人,投入的批判性思考越少;对自己能力有信心的人,思考得更多,但也感觉更费力。也就是说,AI 用得越顺利、人越信任它,就越容易略过查证、比较、推敲这些费力步骤;略过这些步骤时,人感觉任务完成得更轻松,能力下降却不会在当时发出信号。Dell'Acqua 等(2025)实验里在 AI 能力边界外表现变差的顾问,正是这个机制的表现。他们的问题不是原本能力差,而是在长期顺利的使用中放弃了逐条核对的习惯。Gerlich(2025)对 666 人的调查也发现,AI 工具使用越频繁的人,批判性思维测试成绩越低,年轻人尤其明显。这类调查只能证明两件事同时出现,不能证明因果方向,但它与上述实验指向一致。
对公司的直接推论:不能只靠员工填问卷、做自我评分来监测能力变化,因为感觉在进步的人可能正在退步。要判断能力是否保留,只能测实际表现。
判断力里最有价值的部分,是那种难以完整说出来、但能在行动中表现出来的能力:资深工程师看一眼架构图就觉得"这里不对",资深护士看一眼病人就知道该叫医生。学术上这叫默会知识(tacit knowledge)。它很难写进手册,只能靠边做边学、在有经验的人旁边观察和练习来获得。而 AI 最先承担的恰恰是初级任务,例如校对、初稿、基础分析、简单病例。这些初级任务正是新人练习判断力的入口。
前面引用的就业数据直接支持这一点:Brynjolfsson、Chandar 和 Chen(2025)发现 AI 暴露最高的职业里新人就业相对下降 13%、资深者反而增长,说明入门岗位正在减少。公司层面还有一个具体机制:笔者团队 2026 年对一家科技公司用工方式的访谈研究(GAMI 2026 年 5 月刊,参考文献第 18 条)记录到,该公司让少数员工配合 AI 承担原本需要更多人完成的工作,并把工作量排满以节省人力;留下的员工每天忙于维持产出,没有余力带新人。这套安排只筛选已经具备能力的人,不培养新人,于是形成一个自我强化的局面:新人没有 AI 时代的工作能力就进不来,进不来就永远没有机会学会。行业层面,笔者团队对软件、企业培训、高等教育三个行业的案例分析(未公开发表,证据强度低于以上两类)观察到相同的方向:初级岗位承受最大替代压力,而系统架构、临床判断这类需要多年经验的环节暂时没有清晰的替代路径。
这一层的时间结构需要说清楚:资深者"暂时更值钱"不是安慰,反而是危险信号。今天的资深者是在没有 AI 的年代、通过大量初级任务练出来的;如果初级任务从此由 AI 承担,二十年后本该成为资深者的那批人,中间的成长路径就会中断。
一个团队里"什么算做得合适"的共同标准——代码怎么写才算得体、哪种客户投诉要升级、什么玩笑开不得——往往不存在任何一个人的脑子里,而是存在于成员彼此的关系和日常互动里。协作减少之后,这些靠日常互动维持的共同标准和判断习惯会消失,而且没有任何个人会明确感觉自己丢了什么,因为这种能力本来就不完整地属于任何一个人。
裁员式的 AI 改革会直接削弱这个协作网络。还有一种更隐蔽的情况:公司没有裁员,但原来需要同事之间讨论、争执、互相把关的协作,变成了每个人各自面对一个 AI 助手。组织架构图上团队还在,实际互动减少了。需要如实说明:这一层目前只有概念框架和零散案例,还没有扎实的组织研究支持,本文将它作为有待验证的判断提出。它有一个可以立刻观察的健康指标:团队里的反对意见、被否决的方案、少数派的看法,有没有被记录下来并传给后来人。一个主要依赖"AI 给出建议、成员直接执行"的团队,这类记录会先消失。
有人会说:员工能力退化,公司自己也受损,市场会逼公司想办法。这个推理漏掉了一个结构性问题:员工的判断力是员工自己可以带走的资产。公司花钱培养一个人的判断力,这个人跳槽,培养投入随之离开;培养的收益分散给其他公司和整个社会,成本却主要记在这家公司账上。反过来,靠 AI 减少培养环节省下的钱,立刻进入这家公司的报表。技能折损一旦发生,损失主要由社会承担,而不是由单个公司承担(这一论断的展开见 GAMI 2026 年 5 月刊,参考文献第 18 条)。所以判断力培育天然供给不足。这不一定是哪家公司道德有问题,而是成本和收益的归属错了位。它和环境污染有相似之处:单个公司获得短期收益,长期成本由更多人分担。这个类比只说明成本归属的错位,不是说两者机制相同。
Brynjolfsson(2022)补上了这个判断的另一半:不只是公司缺少培养动力,技术供给侧的激励也偏向替代。给企业客户演示"这个 AI 能减少多少岗位",通常比演示"这个 AI 能让你的员工三年后更强"更容易促成采购。需求端不想支付培养成本,供给端就更愿意提供替代型产品,两边的激励会互相加强。
供给侧的这种倾斜可以量化。Xu 和 Shen(2026)对 1223 篇人机交互领域的论文做了系统分类:无摩擦设计,即系统替人免去思考步骤、不要求人参与判断,占 67.3%;以"人保持控制权"为主题的研究占比从 19.1% 降到 13.1%,以"机器自主完成"为主题的研究从 9.8% 升到 19.6%。研究和产品设计的重心,正在从"人怎么保持控制"移向"机器怎么自主完成"。这篇论文提出的对策叫"有支架的认知摩擦"(scaffolded cognitive friction):在关键判断环节故意保留需要人参与的步骤,并按风险分级。高风险场景强制保留,低风险场景豁免。
因此,解决办法需要两个层面:公司内部的制度设计,让愿意做的公司知道具体怎么做;外部的推动办法,改变公司实际面对的成本和收益,而不是只做道德呼吁。
一家公司内部可以采取的机制有七条。前四条嵌在每一件工作的流程里,改变的是动作的先后次序和各角色的权限;为了把每条机制的位置说清楚,这四条按一件工作在流程中经过的顺序介绍,通篇使用同一个例子——合同审查岗位。后三条不属于任何单件工作,是按周期运行的制度。每条机制先说明做法,再说明依据,最后说明成本或边界。
在未经改造的流程中,审查员打开合同,AI 立即给出风险清单,审查员核对清单后签字放行。前面引用的实验和观察研究已经说明这种用法的长期后果:当场效率高,但员工独立识别风险的能力会逐渐下降,且本人察觉不到。
改造后的做法是调整次序。审查员打开合同时,AI 的清单暂不显示;审查员先在表单中填写三项内容:自己认为的主要风险点(逐条列出)、每条的把握程度(高、中或低)、每条的依据是合同的哪一款。提交之后,系统才显示 AI 的风险清单,并自动标出两份清单的差异。对每一处差异,审查员需要写一句处理意见:接受 AI 的意见并说明自己为什么遗漏,或坚持自己的意见并说明 AI 为什么不对,或标记存疑、提交上级。
依据:Rani 等(2026)与 Dell'Acqua 等(2025)的实验共同指向同一个结论——人先形成自己的判断、再与 AI 对照,练习才会发生;先看 AI 答案再表态,人会较快形成依赖,而在超出 AI 能力的任务上表现变差的,正是那些直接采纳 AI 输出的人。
成本与执行范围:每份合同多用十到二十分钟。如果对每一件工作都执行,这项成本在高频岗位会累积到难以接受的程度,因此执行范围需要设计。民航业的经验为此提供了正反两面的参考。正面:飞行员平时正常使用自动驾驶,按周期进入模拟机集中训练,说明"日常不加负担、定期专门练习"是一种可以长期运行的制度。反面:这套复训制度运行几十年之后,手动飞行技能仍在退化,FAA 最终建议飞行员在日常航班中、条件合适时增加手动飞行(参考文献第 2 条)——只靠定期集训不足以维持技能,日常工作中仍需保留一定比例的练习。
综合两面证据,本条机制建议按三层执行,而不是对全部工作执行。第一层,高风险工作全量执行:大额合同、临床决定这类错误代价高的工作,每件都先判断、后看 AI。这与 Xu 和 Shen(2026)"按风险分级保留摩擦"的框架一致。第二层,日常低风险工作随机抽样执行:例如每十件抽取一件,被抽中的工作要求先判断。随机抽取使执行时点无法预期,避免了应试化(METR 2026 年报告指出的问题);同时,被抽中工作上的独立判断表现,可以直接作为机制五能力指标的测量样本——练习与测量合并为同一个动作,成本可控。第三层,定期专门训练:用真实的历史案例作练习材料,按固定周期集中进行,补足深度;这部分可以与机制五的测试、机制六的培养时间合并安排。按此设计,总成本从"每件工作都慢"降为"高风险部分慢、日常约十分之一慢、外加定期训练时间"。
需要如实说明的是:抽样比例设为多少、训练频次多高才足够、这套分层执行与全量执行相比能否同样保住能力,目前没有直接证据。这些参数只能通过试点比较来确定。
同一份合同进入咨询环节时,审查员向 AI 提问,例如"这个付款条款有没有问题"。在默认配置下,AI 直接给出结论和修改建议。改造后的配置要求 AI 先反问审查员的初步判断及其理由,审查员回答之后,AI 再给出自己的分析,并明确指出与审查员判断不一致之处。对确有紧急需要的情况,可以保留一个直接获取答案的选项,但该选项的使用频率应当被统计,供管理者了解团队的实际使用方式。
依据:Rani 等(2026)比较了 AI 的不同交互方式,发现引导式提问使当下的工作变慢,但使用者事后的独立能力保持得最好;直接给出答案的配置则相反。Lee 等(2025)的调查从反面印证了这一点:批判性思考的减少集中发生在"AI 给出结果、人直接接受"的使用方式中。
这条机制的实施位置很具体:企业 AI 助手的行为方式由系统提示词决定——即预先写给 AI、规定其回答方式的一段指令,通常只有几百字。把这段指令从"给出最佳答案"改为"先提问,再分析,逐步追问理由",是一次配置修改,成本低于任何管理制度的调整。换句话说,系统提示词就是一家公司实际执行的判断力政策。
需要预先回答一个可能的疑问:能否不修改 AI 的配置,而依靠使用者自行把关?教育领域的一项研究提供了否定的证据。Borchers 等(2026)分析了巴西 Tutoria 教学平台的日志,覆盖 117 位教师、1349 条 AI 生成的反馈草稿,发现教师在 77.8% 的情况下将 AI 起草的反馈原样发给学生,超过一半的教师从未修改过任何一条。在时间紧张、流程顺畅的条件下,默认输出通常直接成为最终输出。因此需要修改的是默认值本身,而不能假设使用者会去纠正它。
当 AI 的结论与审查员的判断不一致时,最终决定权属于审查员,并且这一点需要写入制度。具体包括三项规定:员工可以不采纳 AI 的意见,无需额外说明理由;采纳与否不进入绩效考核;意见不一致的案例自动进入部门的定期讨论会,目的不是裁定对错,而是让分歧成为部门共同的学习材料。与此配套的还有一项反向规定:不把"AI 使用率"列为任何考核指标,同时提供充足的使用额度。
依据:Lee 等(2025)与 Dell'Acqua 等(2025)都发现,能力下降集中发生在使用者放弃质疑 AI 的时候,因此制度需要保护的正是质疑的空间。不考核使用量的理由是:一旦使用量成为绩效数字,员工会为完成指标而形式化地调用 AI,这种使用没有任何培养价值;使用额度紧张会产生类似的扭曲。这个方向已经有法律依据:欧盟《人工智能法》第 14 条要求高风险 AI 系统的设计必须保证负责监督的人能够理解系统局限、警惕自动化偏倚(automation bias,即人在不知不觉中过度采信自动系统输出的倾向,该词直接写入了条文),并且有权不使用系统或推翻其输出。
合同最后由资深法务复核。改造后的复核界面增加两个必填字段:"改了哪里"与"为什么改"。这些记录按月汇入内部案例库,新任审查员定期查阅。查阅的目的不是背诵标准答案,而是了解资深者在哪些位置停下来、提出了什么问题。
这个做法的边界需要说明:判断力中最有价值的部分很难完整写成文字,写成手册也容易失真。因此这条机制的目标不是把判断力文档化,而是把判断发生过的位置标记出来,让学习者知道应当注意哪里。它有一个副产品:案例库条目的数量和质量,本身可以作为机制五的能力指标之外、观察组织判断力状况的另一类材料。
这条机制已有公司级的实践。Shopify 的工程团队 2026 年公开了内部工程 AI"River"的设计(Shopify Engineering,2026):该系统只在公开的 Slack 频道中工作,不支持私聊;每次使用的完整过程——问题如何拆解、证据如何获得、人在何处纠正了它——都保留为全员可查看、可继续使用的记录。按 Shopify 公布的数据,三十天内约七千名员工使用过该系统,上线约两个月后,每八个合并的代码变更中有一个由它参与完成(企业自报数字,未经第三方审计)。Shopify 对这一设计的解释与本条机制一致:私下使用的 AI,有效的用法只被使用者本人掌握;公开使用,形成过程才能成为组织的积累。
以上四条机制嵌在单件工作的流程里。但仅改造单件工作的流程,还有三个问题没有解决:这套流程是否确实保住了员工的能力,需要有人验证;新人的培养需要时间来源;AI 节省的时间需要明确归属。这三件事无法安排在任何一件工作内部,只能作为按周期运行的制度存在,即以下三条机制。
只考核产出,公司的报表可能在员工能力持续下降的同时持续变好,因为产出由 AI 支撑,并不等于员工的能力。能力指标的做法是:定期让员工在不使用 AI 的条件下处理未见过的新问题,观察成绩的变化趋势。以客服团队为例:每月安排半天,用上个月真实发生、但尚未进入知识库的客户问题做测试,客服在无 AI 辅助的条件下给出处理方案,管理者对照实际的正确处理方式评分,重点考察两项——方案是否正确,应当升级的问题是否升级。分数不进入个人绩效,以避免员工为应付测试而改变行为;分数只用于绘制团队能力曲线。机制一第二层随机抽样中记录的独立判断表现,可以并入同一条曲线,作为日常的连续测量。曲线连续两个季度下行,说明现行工作流可能正在损耗员工能力,应当触发对工作流的复查。
设计这类测试有两条要求。第一,必须测量实际表现,不能使用问卷:Rani 等(2026)中 27% 的参与者自我感觉在进步、实际测量在退步,说明自我报告无法反映真实情况。第二,必须使用新题:AI 评估机构 METR 在 2026 年的报告中指出,被测者一旦能够识别测试内容,测出的就是应试表现而不是真实能力。Budzyń 等(2025)的研究从反面说明了这套指标的必要性:那四家内镜中心如果没有人测量"不使用 AI 时的检出率",六个百分点的退步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AI 节省的工时不会自动转化为培养时间,竞争压力会使它重新变成产量。因此需要像安全预算一样,以正式文件规定:AI 节省工时的一个固定比例(例如百分之十)专门用于培养新人,并规定培养的形式。以一个十人的开发团队为例:AI 工具使每人每周平均节省四小时,按百分之十计算,团队每周有四小时列入预算的培养时间——例如每周五下午,由一位资深工程师带两名新人,逐行审阅新人当周编写的真实代码。安排两名而不是一名新人,原因是:旁观教师修改他人代码时,学习者更容易把批评理解为对问题的分析,而不是对自己的否定。新人的日常工作另有一条规则:先自己完成一版,再与 AI 的版本对照,两版的差异先由自己解释,然后再讨论。
依据:开源社区 Google Summer of Code 的师徒制——新人经过被接纳、获得反馈、独立工作、进阶四个阶段——已经在全球范围运行了二十年,说明这类安排可以规模化。设立明文预算还有一个更根本的理由:招收新人的目的不是让他做 AI 已经能做的事,而是让他积累 AI 暂时不能做的判断力;这需要时间、指导和试错空间,也就是需要公司容忍一部分不直接产出的工时。
AI 节省了多少工时,应当有一份公开的账目;节省的时间如何使用,由管理层和员工代表按固定周期正式协商,结果形成文件。以医院护理部为例:美国医院部署临床文档 AI 的行业材料称,这类工具每班可为护士节省半小时到一小时(厂商与行业自报数字;对人员配比的实际影响目前没有任何独立研究,这个数据空白在“办法五”中另有讨论)。在没有协商机制的情况下,这些时间的去向由排班表决定,通常转化为更密的排班和更低的人员配比。在有协商机制的情况下,护理部每季度召开一次分配会议,正式列出本季度节省的小时数,以及其中多少投入病人照护、多少用于培养新护士、多少转化为人员缩减,由各方讨论决定。
理由:同一项文档 AI,节省的时间投入照护和培养即为收益,用于降低人员配比即为损耗;技术本身不决定结果,分配方式决定结果。这项协商同时是机制三和机制六的程序保障——拒绝权和培养预算都需要有人持续在场监督,否则会在产量压力下被逐步收回。
七条机制在工作流中的位置汇总如下;表格供阅读后回顾使用。
| 机制 | 一句话做法 | 证据基础 |
|---|---|---|
| 一 先判断后看 AI(分层执行) | 高风险工作全量执行、低风险随机抽样,辅以定期专门训练 | Rani 等(2026);Dell'Acqua 等(2025);民航复训经验(正反两面) |
| 二 教练式 AI 配置 | 系统提示词从"给最佳答案"改为"先问后给、逐步追问" | Rani 等(2026);Lee 等(2025);Borchers 等(2026) |
| 三 决定权在人 | 采纳与否由使用者决定并入制度;不考核 AI 使用量 | 欧盟 AI 法第 14 条同方向;待试点验证 |
| 四 记录资深判断 | 否决或修改 AI 产出时记录"改了哪里、为什么改" | Shopify River 公司级实践 |
| 五 能力指标 | 定期用新题在无 AI 条件下测实际表现,观察趋势 | 设计依据充分,待试点验证 |
| 六 培养时间预算 | AI 节省工时的固定比例明文用于培养新人 | Google Summer of Code 二十年原型 |
| 七 分配协商 | AI 节省的时间归谁使用,由员工代表参与正式协商 | 设计依据充分,待试点验证 |
最后需要说明这七条机制的可靠程度,它们并不相同。机制一、二的背后是已发表的实验,证据最直接;机制四、六各有一个已经长期运行的原型,说明做法可行,但没有研究测量过它们对判断力的保全效果;机制三、五、七是从前述证据合理推出的设计,在有公司实际试点之前,只能视为有依据的假说。区分这三类,是为了让准备采用的公司清楚自己采用的是什么:前两类是他人验证过的做法,第三类是值得尝试、但需要一边实施一边测量效果的做法。
上述七条机制,是一家愿意行动的公司自己能做的事。但多数公司缺少行动的动力:员工的判断力是员工可以带走的资产,培养的收益大部分不归公司。要让保全机制普及开来,需要外部条件改变公司实际面对的成本和收益。监管者、行业组织或其他希望推动此事的各方,可以使用哪些工具?
先说明一个反面教训,它决定了后面五个办法的先后顺序。美国的精神健康平价法(MHPAEA)要求保险公司对精神疾病和身体疾病一视同仁。这部法律有检查机制,监管者查得出谁违规;但违规几乎不需要付出代价。结果,美国劳工部的历年执法报告显示,被查企业首次检查的不合规率接近百分之百——所有人都知道规则,所有人都不执行,因为不执行没有后果。教训是:测量和追责必须同时存在;只能测出问题、却不让问题带来后果,制度就会变成一种大家都看得见、但没有人在意的形式。所以下面五个办法按这个顺序展开:先解决"怎么测",再解决"测了之后怎么办";然后是两条不需要政府强制的途径;最后是这一切共同依赖的数据基础。
办法一:先建立可测量的标准。没有可测量的标准,任何"要求企业重视员工能力"都容易停留在口号上。现成的起点是 MIT Media Lab 的 Pro Human Benchmark 一类评测:它现在测"某个 AI 模型对使用者的能力是提高还是降低",下一步可以把评测对象从模型换成工作流。要测的不是"这家公司用的 AI 好不好",而是"这家公司怎样安排人和 AI 的关系":有没有先判断后看 AI 的次序,有没有不用 AI 的能力测试,初级岗位占比多少,异议记录是否保留。建立标准时的防作弊要求来自 METR(2026)的教训:凡是能提前准备的指标都可能被做成应试表演,所以必须用新题、测实际行为、随机抽测。
办法二:让测量产生后果。按力度从重到轻有三种做法。第一,政府采购设条件:供应商必须出示工作流评测结果才能投标;采购规模大,供应商为了订单会主动调整。第二,高风险行业(医疗、审计、法律)把事故责任追溯到工作流设计:如果医生因长期依赖 AI 而丧失独立检出病变的能力、并因此发生漏诊事故,工作流的设计方应进入责任链。欧盟《人工智能法》第 14 条的人类监督要求可以作为这类追责的法律依据之一。在美国法里,这条路也不是从零开始:"培训不足即构成过失"(negligent training)在普通法中有成熟的判例传统,《雇佣法重述(第三版)》第 7.05 条明文将"培训"列为雇主注意义务的一部分(Burlington Industries v. Ellerth 与 Faragher v. City of Boca Raton 两案确立了相关框架)。但现状必须说清:目前没有任何法院判决把这条法理应用到"组织未为 AI 使用设计培训、导致损害"的场景。法律基础存在,AI 场景的应用是有待检验的类比。第三,最轻的是披露义务:类似上市公司披露研发投入,要求企业披露培养投入和能力指标。反面就是 MHPAEA 的教训:只"提示或要求企业充分考虑",只测量、不追责。
办法三:让人才市场奖励好雇主。给"确实培养人的雇主"发认证、贴标签,让求职者能够识别。政府不必持续监督每家公司:求职者的选择会形成压力,企业为了招人也会有动力维持培养机制。笔者团队的企业访谈(GAMI 2026 年 6 月刊)显示,AI 时代最受争夺的人才挑选雇主时,看重的不只是薪酬,还包括探索空间和成长机会。认证的作用,就是把这个信号做给他们看。这条成本最低,但依赖办法一先存在:没有可信的测量,认证就只是宣传。
办法四:政府自己先做示范。AI 时代的组织该怎么管理,成熟示范还不存在;缺少示范时直接制定细则,规则容易脱离实际流程。更稳的路径是政府先在自己的机构里做 AI 工作流试点。公共机构通常不能把裁员和利润作为主要指标,这个限制反而迫使它先设计出非利润导向的能力指标;标准从实践中形成,再向企业推广。
办法五:使效果数据脱离厂商单方控制。两个已经核实的空白值得注意:员工心理援助领域,AI 工具的效果证据主要掌握在厂商手里,缺少独立测量;临床文档 AI 对护士人员配比的实际影响,笔者团队 2026 年做过系统检索,没有找到任何一项以人员配比为结局的独立研究。厂商自己证明自己有效的数据,不能支撑监管。可以参考加州对医院人员配比的强制申报制度:要求部署方披露关键运行数据,并资助独立研究。没有独立数据,前四个办法的效果无从判断,责任也无从追究。
以上各项主张背后的证据强度并不一致。以下说明哪些结论有较强的支撑,哪些只是合理的推断,哪些问题现有研究尚未回答。
证据最扎实的是个人层面的能力流失。一项同行评审的月度实验(Rani 等,2026)、一项真实医院的观察性研究(Budzyń 等,2025)、一项 758 人的现场随机实验(Dell'Acqua 等,2025)、两项大样本调查(Lee 等,2025;Gerlich,2025),加上民航业四十年的人因研究,方向一致。但要注意两点。其一,Budzyń 等(2025)是观察性研究而不是随机对照试验,研究人群与原试验的目标人群也不同,作者自己呼吁做确认性研究——本文把它当作第一份真实世界证据引用,不把它当作定论。其二,这些研究都在个人尺度上;组织尺度的对照研究一项也没有。没有人比较过两家公司采用不同 AI 工作流之后,员工无 AI 独立工作的能力在几年里各自怎么变化。
就业数据那部分,能证明什么和不能证明什么要分开。Brynjolfsson、Chandar 和 Chen(2025)证明的是"替代型用法的职业里,新人就业在下降";它不能直接证明"这些新人因此失去了判断力成长的机会"。后一句是本文从"初级任务是练习场"这个机制推出来的,方向合理,但目前没有任何研究跟踪一批员工三五年、观察他们判断力的成长路径。团队层面的判断更弱:概念清楚,组织案例很少,只能算有待验证。
还有一个同样成立的反面解释,需要明确列出:AI 在恰当的用法下,也可能加速而不是减缓新人的成长——新人借助 AI 更早接触复杂问题,学得反而更快。现有证据不足以在"AI 削弱培养"和"AI 加速培养"之间做出裁决。哪种说法对,恰恰要靠机制五那样的能力测试在试点里回答。
企业读者最可能先问的问题——这些机制要花多少钱、慢多少——也是现有研究最答不上来的。先判断后看 AI、教练式配置、培养预算,各自的时间成本只有零散的实验数字可以参考(Dell'Acqua 等(2025)测得 AI 在其能力范围内让工作提速约 25%,这可以当作"有多少省出来的时间可供分配"的量级参考),完整的成本收益核算不存在。诚实的回答是:应该在试点里一边运行机制、一边测成本,机制五的能力指标和成本核算放在同一批试点里做。另一个几乎空白的问题是恢复:能力流失之后还能不能补回来?个人层面有停用 AI 后部分自然恢复的迹象,组织层面连这样的迹象都没有记录。
最后还需要说明一件事:本文的整理者是一个 AI 系统。文章主张"人保留判断",而人继续保留判断,意味着人继续需要监督和使用 AI 的理由——在这个议题上,整理者有利益相关。文中关键事实尽量给出可核对的出处;少数来自未公开内部材料或合理推断的判断,已在正文和下方参考文献中单独标明。读者可以据此核对,也可以据此反驳。
期刊与会议论文(本文写作时已核对原文全文的,标注※):
企业与机构材料:
未公开的内部材料(引用处已在正文标明):